第三十章 清算“八一八”

30.1追悼会

对于“八一八”来说,这一阵正是凄风苦雨。1969年初,他们在中学大院里,开了个“烈士追悼会”,对那四个死者有所表示。死者家属都没能来,参加的人也不多。

“红海洋”战斗队在讨论要不要去参加追悼会。他们本来人不多,现在也就剩了彭小宾、衣春玲和皮高深三个人了。

衣春玲不赞成去。她说:“‘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参加武斗而死就是轻于鸿毛,不值得。”

彭小宾则不然,说:“我们毕竟和他们是一起的,出这样的事不去,情理上说不过去。”

皮高深说:“那小宾哥代表我们‘红海洋’去吧。”

三人一想,这办法也行。于是由彭小宾代表‘红海洋’去了。

会场气氛十分地悲切。

那个瘦高个头目致辞悼词,两眼含泪,神色凄然。

会上播放着“国际歌”:

“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

也不靠神仙和皇帝

要创造人类的幸福,

全靠我们自己!”

“国际歌”是全世界左翼社会主义者的共同战歌,那高昂、悲壮的歌声,激励过多少革命者的斗志。在中国的影视剧里一般作为烈士牺牲时的背景音乐。它的意境,跟“东方红”里面歌颂的“他是人民大救星”是不一样的,这一点,注意到的人还不多。不过,在这儿放这“国际歌”,有点觉得不是那个意思了。

这样的“烈士”,运动后期民政部门是不认可的。

会后,四人的骨灰盒埋在望海山坡,几个月之后就被铲掉了。据说,在本书完稿时,全国各地尚存的武斗“死难者”墓群还有几处,重庆保留得多一些。一般说来,也只是后来占上风的那一派,还能留下少量的自己一派武斗死难者的墓穴。

30.2风云突变

俗话说:“祸不单行”,“人倒霉了,喝口凉水也呛着”。然而,这一回“八一八”连没喝凉水也呛着了。这年(1969年)春天,没有多大的征兆,天平突然向更不利于“八一八”的那边倾斜。这并不是“八一八”又做错了什么事,也不是海源县两派自身有什么变动,而是更大范围的形势发生了转化。

1969年3月2日,就在中共召开党的“九大”前夕,中苏在东北珍宝岛打了一仗。这之前,1月25日,黑龙江省军区提出了珍宝岛地区反干涉斗争的方案,设想以三个连的兵力参加,以一部分兵力上岛潜伏。2月19日,总参谋部、外交部对该方案予以同意。2月23日,沈阳军区就珍宝岛斗争的具体问题再报告总参谋部,总参亦作了答复。(请见:《‘文化大革命’中的人民解放军》,李可、郝生章著,中共党史资料出版社,1989年)对苏方提出的是中方挑起事端的指责,《回首‘文革’》(张化、苏采青主编,中共党史出版社,2000年)一书说,“苏联军方对中国的反击缺乏准备还是事实。然而,根本的问题并不在于冲突的双方在这次事件中哪一方有所准备,也不在于谁先开了第一枪。”

不管怎么说,这场战斗,不但使中国的国际关系发生急剧变化,中苏之间白热化的紧张状态擦出了战争的火花,中美之间的宿怨出现融化,连中越关系也因此而开始了逆转。尤其是国内政治气氛跟着骤然趋紧。高层出现了一些不为人知的新动向。10月间,安排北京的高层机构和人员进行战备疏散。各地许多单位也纷纷效仿。特别是,据说林彪未经毛泽东过目,就发了“第一号令”,进行全军军事动员。这件事引起了毛对林的警觉,最终导致林的叛逃,这是后话。同时,对社会上也实行大规模的进一步从严整治。(本段的事例请见:《回首“文革”》,张化、苏采青主编,中共党史出版社,2000年)

这个事件,所带来的国际关系上的一系列深刻变化和对上层政治格局的影响,本书不去涉及了。但它在客观上要求国内局势进一步从紧,强化控制,尽快消除在一定范围内摆不平的事。这一、两年奉命闹事的造反派,逐渐失去了利用价值,越来越不待人见,在政治舞台上逐步走向了反面。

果然,海源所在省的极左势力代表人物在红极一时之后,被无情地逐出上层权力机构,黯然下场。各级权力机构几乎都为军队所控制,两派力量对比由此急转直下。

五月初,又一颗重磅炸弹落下。“八一八”在省里的靠山倒台后,被宣布为反动组织,予以取缔。尽管还留了一小点余地,(如果是宣布为“反革命组织”,那就是镇压了,结果是不一样的。)也是意味着“八一八”末日的到来。

辜连长所在部队,因为当时曾倾向于“八一八”,也被换防。辜连长本人停职检查。辜连长觉得,自己为双方避免冲突做了不少工作,为此还受过团长的批评,要团长出来为他作证。答复是,不必找团长了,他的处境还不如你。那个驻龙头公社的军代表汤营长,后来就没回来过,不知是他自己有先见之明,还是部队内部里的上面已经有所觉察不让他回来了,以便事后好推卸。

属于野战军编制的另一个连队进驻南门外营房,连长姓门。

动手的一天,到了。

那是五月底的一天,解放军的宣传车(装上大喇叭的卡车)在西门口和南门口,放足音量,口气十分强硬地宣读着一份“县革委和当地驻军的联合通告”,主要内容是:一、勒令所有“八一八”人员放下武器,接受审查;二、所有非本镇的“八一八”人员,下午六点前必须撤出龙头镇。违者后果自负。

部队战士已封住西门和南门。上午十点左右,在战士的护卫下,宣传车开进镇内,一辆停在十字路口,一辆停在中学门口。

镇里的“八一八”像炸了窝的马蜂似地乱了。

中午,在公社大院开了“八一八”最后的一次会。

“我们怎么办?”那个瘦高的头目忧郁地问着。

“敢与魔鬼争高下,不向霸王让分寸!”有人先喊出了这句文革中很常见的口号。“坚持到底!”“绝不退让!”“以鲜血和生命保卫毛主席革命路线!”院子里一片激愤之情,什么时候都有这样的铁杆在。

但也有不是铁杆却吵得比谁都响、唯恐天下不乱的人,比如象秦德才。他嫌气氛还不够,跳起来举着拳头喊:“‘八一八’要抗争到底,血战到最后一个人!冲出去,上山打游击,重上井岗山!”这一闹腾,除了孙二赖跟着喊,几乎没人响应,会场反而冷却下来。

“算了吧,胳膊扭不过大腿。上面的风向转了,咱们还能再去争什么。”队伍里有人说话了。

“大势已去啦。来龙头的时候,是几百人。你看咱们现在才剩下几十个人。承认现实吧。”

“接受县革委的领导吧。”哈联成说。

但又有很多人不赞成:“我们这就算完啦?”

下面争吵不出什么结果,有人提议:“头儿,你来定吧!”

那个瘦高的头目,在大家的注视下,沉默着。许久,那个曾经近似乎叱咤风云的“草根英雄”终究无计可施,眨巴着湿润的泪眼,跟围在他周围的人说:“解散了吧,我宣布‘八一八’解散。各人自找出路吧。我对不起各位兄弟了。”说完竟呜呜地哭了起来。

“那几个伤员怎么办?”哈联成问。

“把剩下的钱,都分给他们。”头目说。

“就这样把他们交给‘革联指’吗?”有人问。

“只能这样了。”头目说。

“呸!什么头?这种熊包蛋,我们算是跟错人,瞎了眼了!”有人愤怒地说。

“我们走,往外走,走到那儿算那儿。”更有人转身往外走了。

“走,我们抬着伤员走!”

“走?走?就这样走啊?那太便宜他们了。我们也来个坚壁清野,一砖一瓦也都把它砸烂,决不留给‘革联指’!”不知是哪个小头目喊了声。

“对,对!砸掉它,砸烂它!决不留给他们!”还真有些铁杆,难平心中的愤恨。

更有秦德才这样起劲的:“好,好,砸得好,砸得对。我来领你们去,有几家特别恶劣,对我们‘八一八’特别坏,先去砸了他们。”

几个运动中的狂热分子,跟着秦德才呼啸而去,村里顿时响起了“噼噼啪啪”的声音……

30.3撤出龙头

随着天色的暗淡,更多的“八一八”的人开始三三两两地往外走了。

他们丢弃了刀枪棍棒,身体疲惫,神情茫然,无言无语地往外走了。他们背着少量的衣服,扶着、还抬着几个伤员,从北门往外走了。

在越来越低沉的夕阳下,曾经为某个理想努力过、奋斗过、挣扎过的这支队伍,凄凉地、一无所有地、没有任何目的地地往外走了。

没有“国际歌”的伴奏,却真的是十二分的悲壮。

他们中间不乏有劣迹的人,参与文革的一年多来做过错事、坏事。但就大多数而言,在当时极左舆论的鼓动之下,是兴冲冲地朝着革命而来,却卷入了一场他们并不了解、自己也无法控制的政治狂澜之中。经过头晕目眩的几番纷争之后,作为群体,最终被无情地淘汰出局。

这又是文革中被翻开的书写着令人无法相信的内容、而后又匆匆地合上了的许多页中的一页。

往东走,中学以东已被部队和“革联指”封住,“八一八”们只有往北走。可大河北岸,站满了高举棍棒刀枪、高声呐喊着的李家泊的人,情形更凶险。走投无路的“八一八”只能上了望海山,渐渐地在山顶集中。

走不走,成了每一个“八一八”人员都要做出的选择。

经学文原本就不是铁杆,不会跟着走。宗发奋就难了,他是“八一八”封的“副主任”,算得上“主要成员”或“骨干分子”了,心里害怕得很。思之再三,觉得“八一八”是彻底沉没了,没有必要再死心眼待在这条沉船上,还是识时务留下来吧。孙二赖因为民愤太大,不敢留下来。虽然不知道还能上哪儿去,走一天算一天吧。秦德才一下子又变了一个人,躲起来不露面了,他以另一种方式留了下来。

出人意料的是,彭小宾和衣春玲这两个“红海洋”,反倒和“八一八”的人一起出镇上了望海山。

从“八一八”进占龙头镇,“红海洋”有的人不愿跟“八一八”在一起,出镇去了粮管所,投了“革联指”。有的没打招呼就走了,这“红海洋”本来也没几个人,现在也就剩下彭小宾、衣春玲和齐成才、周新春了。他们三、四个人正商量这事呢。

彭小宾是觉得“危难见真情”。他并不是同情“八一八”,而是认定了革命、造反是正确的道路,认为自己是在坚定地捍卫毛主席的革命路线。

衣春玲说:“对,通告上说的是‘八一八’是反动组织,又没有说我们‘红海洋’是反动组织,又不是取缔我们,我们紧张什么呀!”

彭小宾说:“你还是不要去吧。这一去,凶多吉少,还不知道最后是个什么结局。“革联指”说不定最后还会围剿望海山,死的人会比他们“八一八”去打县城的还要多。”

“我不怕。要去,我们就一起去。你一个人去,我还不放心呢。”衣春玲说完这句,觉得好像有点说得过了,便低下了头。

彭小宾听着这话,心里也是一热,看着衣春玲。

衣春玲的面庞微微泛起了红晕。

“好,你愿意去那就去吧。”彭小宾说。

“还有我呢,我也去。”齐成才说。(齐成才,本来应该是叫齐成材,后来大家都叫混了,本书也不分了。)

齐成才一直和彭小宾在一起活动。齐成才不只是敬佩彭小宾的为人,更是和彭小宾一样,真心想要参加文化大革命。他相信伟大领袖的教导,相信要把无产阶级革命进行到底才能实现社会主义理想。他远远算不上共产主义者,更算不上革命家,但他相信革命家的话,想走革命的路。尽管他只是个农民,一个地地道道、普普通通的青年农民,一个普通得在村里、在队里都排不上号的农民,连在我们的小说里也很少提到他。但他是个有头脑、有思想的人,或者说,是个愿意有头脑、有思想的人。但他的头脑、他的思想,在他那个狭小、封闭的环境里又受到很大的局限,以至于无法正常地思维。他在现实中看到了一些错误的东西,想到要否定、批判这些错误的东西,却又找不到正确的东西,不能以正确的东西去批判错误的东西,很可能结果是用另一些错误的东西替代了原先错误的东西,或许这两种错误的性质、程度和表现形式不一样。这,也不能怪他。因为在他极其有限的生活范围里,找不到可以用来寻找正确东西的工具。

这时,他很想跟彭小宾一起行动、一起走。他想不出来的,他想不周到的,相信彭小宾能想得出来,能想得到。

“我也跟你们一起走。”齐成才急急地说。

衣春玲马上就不赞成:“不行啊,这怎么能行?你去上山了,你媳妇怎么办?她还怀着孩子呢,连水也不能挑,你怎么没想到?”海源话里常把老婆称为媳妇。

齐成才是去年娶了个小河口东面修家的姑娘(修家是指姓修人家居多的那个村子)。因为世道乱轰轰的,家境又不好,这事也没怎么操办,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很低调。衣春玲可是想着这事。

“是啊。是啊。这次上山,怎么个结果,还真难说。弄不好,还真能下不来。我们是无牵无挂,你可不能走这一步。”彭小宾很诚恳地说。

齐成才一下子想起了家,想起了自己不是很经意的家。但毕竟是个家呀,那个瘦小、言语不多的妻子,样样都在指望着自己呀,想想这一点,是走不开。可他又觉得,“革联指”做得不对,人家“八一八”也是为了响应号召才起来造反的,就算有些事情做得不对,但也不能逼到这个程度啊,叫人家无路可走呀。

彭小宾看齐成才没有言语,就说:“齐成才啊,我知道你的想法。但是,革命的道路有很多,不是上山这一条路。听衣春玲的吧,你留下来,既要照顾好小修,万一我们走远了,这‘红海洋’的旗帜,还要靠你在西北村扛下去。啊?”

齐成才顺从地点了点头。彭小宾站起来,从门后拿出一面“红海洋”的旗递给了他,说:“我们‘红海洋’有两面旗帜。一面我们带上山去,这一面就由你留在西北村,能扛多久,就扛多久。”

齐成才有点动情,泪光在眼框里转,接过旗帜,说:“你们保重,我会把旗帜扛下去,扛到底。”又和彭小宾、衣春玲两人一一使劲握手告别,手臂晃了又晃,好像生离死别的样子。

彭小宾想说点什么,一时竟也想不出来。

“那我呢?”小周问。周新春对这形势是想看却越来越看不懂、越来越不明白了。脑子里搅得一团糟,连个问题也提不出来。唉,多少的老革命都遇到了新问题,适应不了,更何况这样一个没有多少文化的农村小伙呢。

“小周啊,你也回家吧。你还小,你爹看不到你,会着急的。”彭小宾很诚恳地说。

周新春一想也对。他爹头脑更简单,没有他,什么事也想不过来。他还离不开那个家,慢慢地站起来,走了。

齐成才一下把旗扛在肩上,一起跟着出去了。

彭小宾也是一声长叹,和衣春玲一番对视之后,再没说更多的话,便并排走出屋去。

他们俩各自卷了个简单的铺盖卷,走北街,出北门,也随“八一八”的人群上了望海山。彭小宾走在前面,还举着“红海洋”的战旗,衣春玲紧随起后。红旗在呼呼啦啦地飘着,这在往望海山上走的人群里,是唯一的一面飘扬着的红旗。他俩的脚步是坚定的,脸色是刚毅的,心情是复杂的。

他们还边走边唱着:

“毛主席,哎毛主席,

您的话记在我们的心坎里,

喀拉昆仑冰雪封,

哨卡设在云雾中,

身上热汗烈日晒,

盖着蓝天铺着地,

只要想起您毛主席,

紧紧腰带,又是哎又是一百里。”

在一群群落魄的“八一八”人的注视和惊叹下,一步步地登上望海山顶。

30.4又一次回家

时针快到下午六点了,进龙头镇的时刻一分一秒地近了。

西北村的乡亲们,在隔了十九年之后,又一次以跟在解放军后面的方式回到自己的家园。

西门、南门、东门三面,连各胡同口都已经派上了解放军的队伍,新来的连队全部出动,最前面的几个战士还扛着枪。

后面是“革联指”的成员。“革联指”总部迅即成立了龙头公社指挥部。由赵村的赵刊新任总指挥。县社二级“革联指”的指挥部都在西门外。再后面就是乡亲们。

许多人都快一年没回自己家,心里急得不得了,都在吵着说还不到点啊。那时大家都没有表,连脱产的公社干部中也很少有。但这并不妨碍计时的准确。

五时五十分,离进镇还差十分钟,东、西、南三个门,同时响起了三声枪声。这是对“八一八”的警告,表明最后的时刻就要到了,不要作任何无畏的抵抗。

清脆的枪声,响彻了龙头镇的上空,也震憾了人们的心理,既包括“八一八”的人,也包括”革联指”的人。将近两年的争斗,即将以一方的胜利、另一方的失败而告终。

人们都静了下来,无论是镇里,还是镇外。

西门外,西北村的人们都在翘首期盼着六点钟的到来。

下午六点整。

新来的连队门连长站在西门口,一声令下,又是一阵清脆的枪声响起。

部队作为先导,“革联指”跟进,乡亲们随后。

开始行进很谨慎,战士们弯着腰侧着身,贴着墙根、相互掩护往前。每个院子,都踢开门,扫视一下,再冲进去,逐房搜查。不多会,就发现“八一八”不准备作任何抵抗,要不就是走了,要不就是坐那儿、站那儿,没有任何反应。不到半小时,整个龙头镇平静收复。

西北村的乡亲们也都回了自己家。“解放了,又解放了!”乡亲们真的像1949年时重获解放,欢呼着又一次回到了自己的家。那一次是十几天,这一次却是几乎一年。可是一到家门口,都愣住了。什么样的家,能经得起抛开一年。更何况是这场史无前例的大劫难。几乎所有的家都遭受到损失,粮食几乎被搬空了,家什衣物也少了。尤其是“红太阳”主要成员的家里都是受到了有意识的破坏。像平金刚、邬中和、于村长几个的家里,被砸了个稀巴烂。

西北村又被洗劫了一遍。

平金刚一进院子,看家里被砸成这样,破碎的木板、锅碗,撕烂的衣服、被褥,扔了满地,都气红了眼,“不消灭这帮‘八一八’匪徒,誓不为人,看逮住了,怎么收拾他们!”

邬中和的家里也是被砸得稀里哗啦,他心里早就料到有这一步,对他妈和媳妇说:“东西砸了就算了,人都在就行。他们‘八一八’,人也死了好几个,剩下的这些还不知道能往哪儿去呢。”

于村长的家同样的遭遇。于村长正气愤不已呢,秦德才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讨好地说:“于村长啊,我来帮你一起收拾吧。”于村长恨得拿起扫帚就横打过去,打得秦德才又叫又跳地跑了。老于头火气也越来越大了,亏得身边不是木棍,要不真能打出人命。

肖校长租住的家也被砸了。好在肖校长父子并不很在意这些,收拾收拾,肖福兴就躺在炕上了。

李辰、林海秀俩口,觉得住在赵村挺好,没有急着回来,第二天才过来的。

倒是宗发奋主动到公社大院来找纪社长,一个劲地点头,说自己毛主席著作没学好,看错了形势站错了队,作为领导干部,实在是不应该啊。纪社长淡淡地说:“这些话讲给我听也没用,我们都要认真学习毛主席著作啊。”

杜家骏没有直接回家,叫唐玉贞先回去看看,自己在村里转了一圈。来到西北场院,看到老王头一家还在窝棚里。王大妈已是病倒在地下的铺上,王山和丁妹也都面如菜色,无言无语,神色木讷。杜家骏忙说,你们也快回家吧。王山说,不敢,不敢。直到杜家骏再三说了,“八一八”已经垮了,你们也不用再去高家庄,这儿我可以作主了,你们放心回家吧。王山和丁妹才回去看了下,那个家已经三年没住了,更是破败不堪,需要大修。回来跟王大妈一说,可王大妈死活也要回自己家,王山又背起了他妈妈回了家。

一走进自己的那个胡同,王大妈在她儿子的背上,就看到了自家的院子。

三年了,终于回家了。

王大妈要下来。

王山说:“我背你进屋。”

王大妈说:“不,我要自己走进我的院子。”

王山在院墙外把她放下。王大妈扶着墙,颤颤巍巍地走近院门。

院子的两扇门都没有了,门框都干裂了,院子里长满了蒿草,高过了膝盖。

王山和丁妹一边一个搀着王大妈走进院子。

王大妈看着这院子里的草,看着剥落了泥巴的墙,看着歪倒破碎的窗框,看着已经灰暗了的屋顶的苫草,看着黑洞洞的屋里,看着这一砖一瓦都是老俩口用几十年心血垒起的窝。如今,窝被捣得稀烂,老王头却永远也回不来了。王大妈心如刀绞,她一步一行泪,一步一声呼唤:“老头子啊,我们回来啦;老头子啊,我们回来啦……”

那声音的凄惨,闻者无不落泪。丁妹在一边用衣袖直抹脸腮,也还是擦不完的泪水。

杜家骏又到了公社大院看看,见到纪社长。纪社长问情况怎么样。杜家骏大体说了下,有的家里砸得不像样,但总的情况还算可以,群众情绪虽然气愤,但还在意料之中。

虽然是“革联指”这边获胜,纪社长也不担任任何职务,不需要承担任何责任,可还是忧心忡忡地说:“我还是放不下心啊。既怕‘八一八’狗急跳墙,又怕这一边过于激愤,上边的意图咱还吃不准,说不定什么时候又来个180度的大转弯,要步步小心啊,家骏。”

杜家骏连连点头称是。

纪社长又问起村里有谁跟着上山啦。

杜家骏说,可能彭小宾和衣春玲他们两个跟着上去了。

纪社长一声叹息,他们太天真了,天真到糊涂啦。

杜家骏说,不至于出事吧。

纪社长说,谁知道呢,看明天吧。

他俩向北望去,望海山已沉没在黑暗之中。

30.5望海山之夜

夜色笼罩着望海山。

近百名“八一八”的人员聚集在山顶。虽然已是春夏之交,海上来的凉风,依然湿冷难挡。

山下,四周都有火把,都有人声,显然是只等着天亮扑上来。山顶,松树摇曳,青草瑟瑟。乱石堆中,人们或背靠石块,或相互依偎,等待着明天不知将是怎样的命运。

“红海洋”的两人在一棵松树下相依而坐。红旗插在石头缝里,“扑啦扑啦”地飘着。衣春玲望着山下,望着山下黑影中绰绰约约的龙头镇,想着自己的妈妈,想着两年来的历程,不禁滚出了眼泪。

彭小宾一见,拿出手巾(农村的男孩儿几乎没有带手巾的,不知小彭怎么想到了这点)想去帮着擦一下。

衣春玲轻轻地推开了,望着没有半点星光的夜空,说:“我们一起唱个歌吧,来度过这难忘的一夜。”便神情专注地唱起了:

“抬头望见北斗星,

心中想念毛泽东,想念毛泽东,

黑暗里想你有方向,

迷路时想你心里明。”

彭小宾跟着唱了起来,整个望海山上也都唱了起来,苦盼着黎明的到来。

天亮了。

也是六点整。“叭叭”地一阵步枪响过,依旧是门连长走在最前面,部队战士为先导,“革联指”大队伍跟进,从四面向望海山顶进发。

山顶上的人,在顶峰上聚成一团,面对从四面八方围上来的人,手挽起了手,高唱起“国际歌”。

部队战士已经到了面对面的跟前,门连长出来喊着:“别唱了,所有人员举起手,排列单行下山,到中学里接受审查。”

“八一八”的人,依旧高唱不停。

部队战士们上前,把“八一八”们一个个拽出来。

“革联指”的人群闪出一条缝,让“八一八”们下去。

“八一八”们被拽出来、推下去的时候,个个都热泪盈眶,高呼“毛主席万岁!”,从“革联指”怒吼的人缝中走下去。不肯走的,就被架着拖下去。

山坡上、山底下,到处都是“革联指”的人群,留出一条空隙做通道。“八一八”的人下来,若还有呼革命口号的,便一阵拳脚“噼噼啪啪”地打下来。再厉害的人,不到山脚也乖乖地没有了声息,只顾捂着头狼狈不堪地往下走。

只可怜那几个伤员,抬着下来,满眼泪水。就是“革联指”的人看着也难受,没有动他们的。

轮到彭小宾他们俩了。门连长看见还插着“红海洋”的旗帜,上去就要拔出来。

衣春玲一步上去,用身体挡着,满脸是泪地说:“我们是‘红海洋’,不是‘八一八’。‘八一八’是反动组织,没有说我们也是反动组织。”

门连长一时竟无语,就说:“那你们上来干什么?一起下去!”

衣春玲扛起了那面红旗。他们俩泪水满脸,哽咽着,连歌也唱不出来,跟着一起下山了。

所有下山人员,都进了中学,集中住宿,接受审查。

留在镇里的“八一八”主要成员,如秦德才、宗发奋等,当天也都进了中学。

彭小宾他们俩,下午就出来了,这里面有他们自己的据理力争,也有纪社长、杜家骏的奔走努力。不过旗帜是收缴了。

30.6控诉大会

一个月后,在中学操场召开了“清算‘八一八’反革命罪行大会”。

会场上四乡八里的乡亲们来了不少,要看看对“八一八”们怎么处理。

大会由“革联指”龙头公社总指挥赵刊新主持。

领着呼口号的,这回是肖胜利了:

“坚决镇压反革命!”

“彻底清算‘八一八’的反革命罪行!”

“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

赵刊新宣布大会开始,在一番敬祝万寿无疆之后,大喝一声:“把‘八一八’坏头头、骨干分子、打人凶手,统统揪上来。”

一长串“八一八”的要员们,大概有三、四十个,胸前挂着牌子,像上两年斗走资派那样被押着,拉了上来。因为拉上来的人太多,下面的人纷纷伸直了脖子都看不清。

首先由县“革联指”宣传部长程贵安讲话。程贵安,原来的县教育局副局长,拄着双拐,很吃力地走向台中间,使劲地抓着麦克风,两眼冒着怒火,讲了起来。从运动初期,被红卫兵打断腿之后,他对所有的造反派都恨得咬牙切齿。从来都是他革别人的命,没想到这次会吃这么大的亏。心里充满着复仇的怒火,于是,伤口一结上疤,他便不顾一切地、拼尽全力地积极投身到与“八一八”的各项斗争中。其态度之坚决,劲头之狂热,即使是年轻人也难与其相比。如果不是残废,略有影响形象与士气之虞,恐怕能当上全县“革联指”的总头了。

程贵安在麦克风前用极快的语速声讨着“八一八”的罪行。如妄图颠覆革命政权,恶毒攻击无产阶级司令部,迫害革命领导干部,残害“革联指”人员,制造武斗,抢劫商店、银行,为非作歹,无恶不作,犯下了滔天罪行。这帮王八蛋是彻头彻尾的反革命,必须用无产阶级专政的铁拳加以严惩。坚决打击,决不手软……

接着是受害人进行控诉,当眼睛绑着纱布的李家泊李村长被扶着走上台去,人们的心底又受到了彻底的震撼。“坚决镇压反革命!”“血债要用血来偿!”全场一阵阵的怒吼,把气氛推到了高潮。

而后,由原“八一八”人员反戈一击的典型发言,上来的是秦有理。秦有理现在也会表演了,一上来就涕泪俱下,说当初是满腔热情,响应毛主席的号召,投身文化大革命,结果上了“八一八”坏头头的当,站错了队,反而是在对抗毛主席革命路线,对抗革命组织“革联指”。“我有罪啊!我向毛主席他老人家请罪……”秦有理一边朝四周鞠躬不已,一边大哭着都说不下去了,以至于旁边的人再三劝他控制情绪。

秦有理镇定了一下,又大声说起来,“我要揭发坏头头、我父亲秦德才的反革命罪行。”全场为之一惊,顿时静下来,想认真听一听。

秦有理愤愤地说,这个秦德才完全是个流氓,他投机革命,到处搞打砸抢,尤其令人发指的是,在解放军和“革联指”要收复龙头镇的时候,居然叫嚣要进行暴力对抗,其反革命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是可忍孰不可忍!

下面又是一阵激烈的口号声。

秦有理一看有这么好的效果,就刹不住车了,继续往下说:“秦德才是个地地道道的大流氓,他都跟我女朋友王溪在一起乱搞男女关系……”

全场大哗。

赵刊新赶忙拿过话筒,说:“不讲这个了,不讲这个了。”

最后,宣布处理结果,“下列人员,定为坏头头……”

被念到名字的人,被往前推出一步,好让大家看个清楚。第一个推出来的,就是那个瘦高的头头。

在逐个推出来的人中,西北村人知道的有:脸色苍白的宗发奋、不很在乎的哈联成、像落水狗一样猥琐的秦德才……

最后的最后,还有一项内容,“下面由县公安局卞局长宣布逮捕令。”赵指挥说着。

原先没站在前面的卞局长一身警服,从人堆后面走了出来,一脸威严,放大嗓门,一字一句地说:“我宣布县公安局逮捕令:海源县公安局决定,将现行反革命犯孙武胜依法逮捕!”

孙二赖已经是五花大绑被三个人推了出来,照例被摔倒在地,而后拽起来,周科长过来铐上手铐,把他塞进了刚开过来的吉普车。

会场上一片欢呼。

会上的内容没有提及包金贵一家被杀和老王头被打死的事。

会后,除了在会场上被示众的那些“坏头头”以外,其余“八一八”的人员全部释放回家,由各单位各大队自己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