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大跃进——高温发烧的日子
人民公社成立没多久,以高指标为特征的“大跃进”就进入了高潮。一时间,实事求是的科学态度被抛到九霄云外,最起码的客观规律被踩在脚下,主观唯心主义和高度集权体制催生下的“五风”席卷神州大地。尤其是经过了1957年的疾风暴雨之后,很多人学乖了,老实了,不会轻易地说不同意见了,好多偏激的事情就可以毫无顾忌地放手大干。整个社会迅速升温,达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发烧的程度。凡此种种,是今天的人们所无法想象的。(说明:所谓“五风”,是指“共产风”、“浮夸风”、“瞎指挥风”、“强迫命令风”、“干部特殊风”。“共产风”又可具体解释为“一平二调”,即:绝对平均主义和无偿调拨。)
30.1机械化深耕
1958年。秋耕时分。
秋耕年年有,今年秋耕可不同。怎样大踏步地奔向共产主义,大踏步地提高农业生产水平和粮食产量呢?今年上级特别强调,一是要深耕细作,指出深耕是夺取粮食高产的重要措施,而且很具体地要求深耕达到四尺、五尺、六尺、七尺;二是要全面实现农业生产机械化,极大地提高劳动效率。有了这两条,拖累我国经济的最大包袱——农业生产的落后面貌就将被彻底抛到太平洋里,粮食的稳产高产就会尽在掌控之中。
民主村的社员再一次被动员起来,涌到了西门外的那片收了秋庄稼准备种冬小麦的土地上。几百号人,男男女女,又在这块土地上挥汗如雨、辛勤劳作。又是插上了红旗,又是通上了喇叭,又是田边地头的标语,又是原野上空振荡的革命歌曲,几百张锄头上下飞舞,又是一派壮观的阵势。
皮安已搬来了双轮双铧犁,这可是前两年刚用上的最先进的农具,走一遍就能同时翻起两行土,但它也顶多犁尺把深。
平金刚说:“把那杆,调一下,就能犁得深一点。”
“已经调到头了。”皮安已说。
“那就叫老牛再使点劲。”
平金刚在黄牛身上抽起了鞭。那牛仰头惨叫着,蹄子抬起来又踏在了原地,眼神居然也流露出几分悲哀,它实在犁不动了。
“唉,不行啦。”皮安已叹着气说。
“它不行,我们怎么办?我们怎么交差?这犁可是公社经主任亲自交给我的,指着我们给他搞出点名堂来。”
平金刚说的经主任,就是车素花的儿子,经学文。因为公社发展快,缺少干部,加上毕竟还有经乡长的老面子,所以经文学现在已是公社生产部的副主任了。
平金刚又使劲地在牛背上抽了两鞭。只见那牛一声吼叫,拼尽全力往前一拱。犁没动,那牛却口吐白沫倒下了。这些日,人都吃不上多少了,况且是牛。还要白天黑夜地超负荷干活,连牛也受不了。
好在鲁队长又从公社学了新办法回来。
鲁队长在西门口,跟围上来的人兴奋地说:“这下可有好办法啦!上级要求种地要讲科学,实行机械化,不用人力啦!”
老王头依旧很疑惑:“怎么个机械化?”
鲁队长解释说:“用绞盘机。在地两头打上桩,连上绳,犁就挂在绳上。用绞盘机作牵引,机器一开,绳就往前拉,犁也就往前走了。不像牛,有时赶它还不走。这是机器,一开,肯定就走。”
“好,好,好。”人群里发出一片赞叹声。
“机器在哪儿呢?”老王头问。
“明天就从县里运过来。”鲁队长答。
“那绳呢?”老王头很认真地一问到底。
“绳就要靠我们自己解决了。”鲁队长说。
“那怎解决?又得花钱买?大队早就没钱了吧?”皮安已说。
“还是老办法,发动群众。”杜家骏到底是干部了,有主意。
“对,各家捐献床罩被单,撕开再搓起来,不就是长绳子了么。”平金刚也学得有革命精神了。
“还得这么折腾啊?”老王头说。
“你等着看机械化、自动化吧。”平金刚对美好前景还是抱有希望。
“公社还要在咱们大队开现场会,要准备好啊。”于大队长说。
大队又向各家各户催要被子褥子。
于大队长留了个口子:“每家可以留一床被,其余才上交。”
平金刚这回带了个头。他是和西南村的庄姓人家的闺女结了婚,平金刚把新婚的被褥都拿了出来。
也有人家实在不愿意交,就把几床被子摞在一起,缝成一条被。把不像样的才拿出去,也不怕别人笑话,你家怎么盖这样的被啊。
各户都自己往外拿床单、褥单,省得再让秦德才一伙上家里面来搜。
宗主任看着一家一户都往外拿,也不用催,咧着嘴笑着说:“现在社员同志们思想觉悟高多了,多自觉。这几年我们的工作没白做啊。”
几个中老年妇女在车素花家撕床单、撕被子,再搓成绳子。
一摞破旧的单子,堆在炕上。
王大妈捧起一床被子,一直看着,虽说是破旧但也心疼啊,说着:“这怎么下得了手啊。”
解放后,虽然生活改善多了,可是新添一床被子,对于农家来说,也还是几年才能有的大事。拿王大妈她家,这些年也就是小王溪来了,才破例给她做了床新被。
“可惜啊,可惜啊。”齐阿姨边撕边说着。
“唉,还不知道又得搞成什么样呢?”邬大妈说。
“只要不死人,就行啊。”车素花也没了精神。
“机械化深耕现场示范大会,现在开始!”宗主任在西门外临时搭的台子,宣布了新一场示范表演的开始。
鲁队长已经在地的两头,埋下了大树根作桩子,结实得很。一头安上轱辘,另一头安上绞盘机,那是万无一失的了。
在县农机局技术员的指导下,鲁队长、平金刚几个把那条用各家各户被褥搓成的、花花绿绿的长绳盘在了绞盘上,绳的那一头则穿过对面地边的轱轳再绕回来。犁就拴在地中间的绳上。
“准备好了吗?”宗主任问。
“准备好了!”鲁队长说。
“开始!”宗主任发令。
“拉!”鲁队长一声吼。
但接下来的事情,并不是合上电闸、机器转动、铁犁在田里划开一道道沟壑,而是十几个青壮劳力推着从绞盘机十字状伸出来的四根长棍,就像驴子拉磨一样围着转。原来这个机械化,只有传导装置,并没有相应的动力设备,动力还得靠人拉。这大概叫有中国特色的初级阶段的机械化吧。
为了步调一致,鲁队长还领着喊号令:“哎咳,哎咳。”
十几个劳力也用上劲,一起奋力发出整齐的“哎咳,哎咳”,声音在田野上回荡,倒也挺像回事。为此,昨天,他们还像大合唱似地练过。
绳子动了,铁犁往前了,翻起了几块土。
“成功了,成功了!”宗主任高兴得喊了起来。
前来开会、围在四周观看的人们也欢呼起来。
可是没一会儿,那犁就拱了出来,翻倒在地面上。
县里的技术员赶紧过去,想把铁犁压下去,可凭他一个人还压不住,大声喊着:“快过来几个人,把它压住!”。
地边上跑过去了两个,一共三个人,才使劲勉强压着,没让犁浮起来。
可这边推绞盘机的人,就更累了。
“哎咳,哎咳!”声音更响了,步子却更慢了。
宗主任没再看下去,便宣布:“机械化深耕示范表演圆满成功,大会胜利结束!”
人散了,旗拔了,歌曲也不再放了。
老王头说:“咱还得干哪。”
鲁队长说:“真不如干脆用锄头刨呢。”
绞盘机停在那儿了,用多少人家被褥搓成的长绳又被扔在了一边。
土要一层层地深翻。
鲁队长、平金刚已经到了下一层,把土铲上来。老王头他们在第二层,再把土铲到地面上。
下面铲上来的土,已经是发白的死贴贴的生土,翻到了顶上;原先长庄稼的黑土被压到了下面。
老王头着急地说:“这样不行啊,以后,庄稼怎么长啊?”
鲁队长说:“唉,上面怎么说,就怎么做吧。咱也烦不了这么多神了。快干吧,宗主任还站在那儿看着呢。”
老王头说:“可最后是咱靠这块地吃饭啊。”
平金刚苦着脸说:“哎哟,我那床好好的被单就算白搭了,还得上这儿来翻地。”
在深翻过的地里,妇女们在把大土块敲碎,再扒平。但已经没有那种热烈的气氛了,不再是争相穿着相对好看的衣服,高举锄头,神采飞扬;而是臂膀低垂,轻声地议论着。
哈妹一脸痛苦,站立不安地在地边。
宗主任走过来,问:“为什么不干活?”
哈妹闭着眼,咬着嘴唇,没说话。
宗主任来火了:“你是个聋子啊,见了我还不说话。”
车素花赶了过来,对宗主任说:“她是鲁队长的媳妇。”
“我知道,不就是个妇女队长么。”宗主任不屑地说。
“你知道什么?”车素花说:“她肚子疼的厉害。”
“肚子疼算个什么?我昨天晚上,吃琵琶虾,也还肚子疼呢。”
“你知道个什么?她子宫都下垂了。”
“下垂?什么下垂?下垂就不能干活啦?”宗主任还不想放过。
车素花很生气地说:“你懂个什么呀?女同志那地方,都翻出来了,站也不能站,坐也不能坐。你还要她干活啊?!”
宗主任依旧是不屑地说:“不就是那东西么,我就不信那东西还能翻出来。”
“我疼得那样,你还不信啊?我翻给你看!”哈妹气得脸都发白了,说着就要去解开裤带。
“哎,哎,哎,你这要干什么?你还是个队长咧。”宗主任赶紧扭过头去。
哈妹哭着说:“我干不了啦,我不干这队长啦。”说着就侧倒在地上,血洇湿了她的裤子。
宗主任一甩手,走了。
“什么东西喔!还是个主任咧!”车素花更是气得大声地说着,也不管那个宗主任是不是能听得见。
30.2高产现场会
1958年的仲秋。
知了在剩下不多的几棵树上虚弱地发出最后的鸣叫。
地里的庄稼,虽然是深耕,虽然是细作,虽然是密植,却长得稀稀拉拉。
但是不管深耕是不是成功,也不管是机器搞的、牲口拖的、还是人拉的,对于粮食高产,上级是一定要的。
宗主任找到老于:“你们大队今年能打多少啊?”
“你看这地里,还看不出来么?”
“全国都在热火朝天地大放卫星,就你这儿冷冷清清、死气沉沉。不行啊,老于,当心变成右倾。过两天,地区在北海沿开春小麦的高产丰收现场会,给你们几个名额,你带着人去学学吧。”
老于问:“这时候有收小麦的吗?”
宗主任不以为然地说:“这你又不懂了。这叫反季节种植,是科学。懂吗?”
于大队长带着杜家骏、鲁队长、老王头几个,来北海沿的邻县参加现场会。
他们乘坐的由地区安排的大卡车,到了现场会的村口。
一下车,那场面热烈得着实叫人感动。
无数面的彩旗,从村口直排到地里。大喇叭里直喊着:“热烈欢迎兄弟县社与会代表光临指导!”
车的四周是黑压压的人群。脚刚着地,当地村民就围上来,笑脸相迎,热情地递上茶水、毛巾,连连握手,问候道:“代表同志们,辛苦啦!”
老王头从来没有享受过这种待遇,都受宠若惊、受不了了,低声跟老于说:“咱们村那次现场会,没像这么好好搞啊。”
老于也点头说:“咱落后啦,跟不上形势啦。”
转过村口要进地头时,一大群妇女在夹道欢迎。每个人都抹着大红的脸腮,头上戴着红花,手里摇着红花,喊着:“欢迎,欢迎,热烈欢迎!欢迎,欢迎,热烈欢迎!”再走近一看,不得了!妇女们都光着上身,随着嘴巴的张合、胳膊的起落,一个个白花花的大奶子在胸前晃动。
还有这么欢迎的?老王头着实没料到竟然还有这一手,脸涨得通红,一直红到了脖子后,吓得连忙低下头,看着前面脚下的鞋子,跟着走了过去。
终于到了现场。这是靠路边的一块地,大小也就一亩左右。麦子的植株非常的密,以致四边都用红绳围了好几道,密密的麦穗都很饱满,弯弯地伸在了外面。
大喇叭里响起了声音:“同志们!你们看,有个小孩坐在了麦穗上,稳稳地,掉不下来。”
一个胖胖的两、三岁的小男孩,被人提着后背,坐在上层的麦穗上。随着麦穗的晃动,小孩也在笑嘻嘻地上下起伏,煞是可爱。
有新闻记者在拍照。
“开镰!”喇叭里又喊上了。
有两、三个人过来,就在那块地靠边的地方割上了。他们十分地认真和小心,一个人拿镰刀割,一个人扶着麦穗,还有一个人用纸在下面托着,一颗麦粒也不让掉。一共才割了一尺见方的地方。三人起身把割下的麦子拿到主席台边。
老王头正纳闷,怎么就割这么点,还没结束吧,再上别的地方去割点?
大喇叭里又响了:“脱粒!”
主席台边上,一些人在忙着,大概是在搓麦粒。
“秤重!”喇叭又响了。
一个人拿着杆秤,秤盘里是麦粒,秤砣平平的。他举起秤,给大家看。
“多少重?”喇叭在问。
“一斤十一两陆钱七厘。”
“折合亩产量多少?”喇叭还在问。
“一万一千八百陆十陆斤一两陆钱!”
大喇叭一下子拉高了八度,放大了音量,高叫了起来:“特大喜讯!特大喜讯啊!立即向省委、省政府报喜!”
充满激情的歌曲声又响起:
“我们的人民公社真是了不起呀,
小麦放了个大卫星,
种粮都有九千七,
一亩地,九千七。
消息传到了美国去,
美国佬气破了大肚皮,
美国佬气破了大肚皮。”
歌声中,老王头在低头仔细看着麦田。麦杆一把一把地挤在一起,四周用厚厚的泥土压着,一看就知道是从别处搬过来的。
老王头低声对鲁队长说:“这是从别的地里铲过来,用泥堆起来的吧?”
鲁队长说:“这有什么奇怪,都是这样的。”
老王头说:“那这块地的产量再高有什么用呢?别的地,不就没有啦。”
“现在还哪管这些啊。”
“咱们可别这么干。”
“不干,怕混不过去啊。”
30.3大养小球藻
大跃进那两年,还穿插着一场滑稽剧,那就是大养“小球藻”。
它的依据就是传统的粮食生产太老套,又得深耕、又得播种、又得灌溉、又得施肥、又得除草、又得收割、又得脱粒,哎呀呀,多费事啊。小球藻那玩艺养在水里,只要光线一照,它就会大量繁殖,想挡都挡不住,效率高极了。说不定人类社会的生产和生活状况也将因此而发生具有重大历史意义的革命性变化。
根据公社的要求,村里派杜长贵去县城学了小球藻的养殖技术。
杜长贵从县里培训回来,向大队部汇报,要推广养殖“小球藻”。
鲁队长长心眼了,问:“小球藻又是个什么东西?”
杜长贵说:“你可别小看它。它是种藻类,生长在水里,繁殖快,蛋白质含量高,不用种地,不用除草,不用收割,不用磨面,捞出来就吃。可好了。”
平金刚说:“啊呀,那太好了。”
老王头已经几次碰壁了,不太相信地说:“天下还有这样的好东西?”
杜家骏说:“上面的号召还会有错?”
于大队长说了:“那就叫长贵试试,咱大家都支持。事情搞成了,是好事哎。我听了,也觉得怪不错的。”
又动员大家把家里的水缸都抬出来,这回说是借的了。
各家各户只好把家中的水缸扛出来,借给大队部。不借不行啊。不借,秦德才真能上门来砸缸。
民主村那个西北场院上,摆上了几十个大大小小的水缸,又拉上了蜘蛛网似的电线,挂上了几十盏大大小小的电灯。
人们抬缸的抬缸,挑水的挑水。井里的漤水不能用,都从大河里挑水过来。
王大妈想不明白,问那几个老嫂子:“以后就不吃棒子、不吃地瓜,吃那个小球藻了?”
齐阿姨也说:“咱都想不出来,这小球藻怎么发馒头?”
还是邬大妈明白点,说:“不是发馒头了,是舀着吃。”
王大妈又疑惑了,“那还赶不上喝糊糊呢。”
齐阿姨在猜:“说不定是晒干了吃吧?”
“吃干面,还不得把人呛死啊?”王大妈的疑虑最多。
车素花说:“共产主义了,吃的东西也变了,变得想不出是啥样了。”
一两天的忙活以后,大小水缸里都装满了水。
长贵往每个缸里都倒上了料,对大家说:“这小球藻白天晒太阳就行了,晚上用灯光照,加强光合作用,一天就能繁殖十倍。”
大家神奇了,早知如此,还修什么渠、翻什么地、放什么卫星呢。
一天、两天、三天过去了,大家天天来看。
平金刚发现了变化:“水发绿了。”
“对,对,就是要发绿。这绿颜色,就是小球藻里的叶绿素,是水里微生物的颜色。”长贵说。
又一天、两天、三天过去了,大家天天来看。
平金刚说:“这水越来越绿了,绿油油的,真好看。”
“好啊,好啊,这说明小球藻生长得好。”长贵说。
老王头问:“啥时能好啊?”
“快了,快了。”长贵说。
晚上,几十盏灯光齐放光芒,又从公社借来了老乡们从未见过的一百瓦的大灯泡,那个亮堂啊。小孩们都过来嘻闹,女人们过来做针线,男人们过来歇气乘凉、摇着蒲扇、打着蚊子、聊着天南海北。难得有这样的舒适景气,辛苦了两年,好像共产主义就要掉到脚跟前了。
又一天、两天、三天过去了,大家天天来看。
平金刚说:“哟,这水墨绿墨绿的,闻到有味道了。”
长贵说:“好哎,这是小球藻大量繁殖,浓度高了,有了小球藻味。”
鲁队长说:“那就更有营养了。”
于大队长问:“还得多少天啊?”
“最多再要五天。县上培训班说,十五天就行了。”长贵说。
又一天、两天、三天过去了,大家天天来看。
平金刚觉得不对劲了:“长贵啊,这水怎么有臭味了?”
长贵还在申辩:“这是臭味么?”
“这还不是臭味,是什么?”老王头说。
长贵拿勺子往缸底一搅,啊呀,坏了,乌黑的浊水往上翻,一股浓烈刺鼻的恶臭扑面而来。
于大队长着急地问:“怎么成这样了呢?”
长贵脸上也很不自然了,“我赶紧去县里找技术员问问。”
老王头从开始就不相信:“找了也没用。这么多的电,这么多天的时间,又白费啦。”
鲁队长一声长叹:“唉……”把头上的帽子扔到地上,一屁股蹲了下来。
小球藻的事,还不算什么,也就是浪费点水、浪费点电、浪费点时间,并不伤筋动骨。可别的事,就不一样了。
人们的思想由科学倒退到了空想,甚至狂想。亩产万斤粮也好,大搞小球藻也好,看起来是打着共产主义旗号的狂热,胆子大得很,口气大得很,其实内心深处依旧是碰不得的神经脆弱,依旧是小生产者千百年来对饥荒挥之不去的恐惧,和对这种恐惧的虚张声势的恫吓。不幸的是,这种恐惧和恫吓仍然没有把饥荒赶走,只一年多点的时间,人类历史上一场少有的大饥荒很快就出现在中华大地上。
30.4大战小麻雀
1958年,还有一件荒唐可笑的事,就是全民围剿小麻雀。那年,上级领导几次号召要消灭麻雀。天上飞的小麻雀,不知得罪了什么,竟与老鼠、苍蝇、蚊子排在一起,并列为“四害”。据说是因为它吃了掉落在地上的谷粒,涉嫌浪费粮食,真是罪大恶极,消灭麻雀将大大地有利于对粮食的开源节流;再有,就是到处飞来飞去,被认定是一定会传播疾病,其罪当诛。那年头,在那种气氛下,不负责任瞎起哄的大有人在。有个著名拍马文人郭沫若就写了首所谓的诗《咒麻雀》,说:“你真是混蛋鸟,五气俱全到处跳。犯下罪恶几千年,今天和你总清算。”(请见1958年4月21日《北京晚报》)。于是,麻雀就成了“革命对象”。在全国范围,按照统一部署、统一时间,先后开展了几次轰轰烈烈的大规模消灭麻雀的群众运动。一时间,数万万男女老幼齐上阵。不论大江南北,不论城市乡村,不论丘岳平原,满山遍野到处都站满了人群。在绵延数百里、数千里的地面上,无数的人们摇着旗帜,挑着竹竿,敲着盆罐,仰望天空,见有鸟儿飞来,立即不停地摇晃着、敲打着,大声地吆喝着,而且还是夜以继日、连续数天,声势浩大,蔚蔚壮观。其可笑之程度,在世界历史上也绝无仅有。天上的小麻雀们惊恐万状,扑愣着翅膀,到处乱飞,哪儿也停不下来。哪怕是从北方飞到南方,从南方飞到北方,也逃不出神州大地上声震宇宙的一片呐喊之声,终至体力衰竭,从空中坠地而死。据报载,短短几个月,全国就消灭麻雀达20亿只之多。“人民战争”布下的天罗地网,其威力真是发挥到了极至。连无数其它的鸟儿,不论有害有益,也都一同跟着倒霉。
报纸上还算了笔帐,如果一只麻雀一天吃半两粮食,不多吧,一年就是十八斤。20亿只麻雀,一年就要吃掉360亿斤,那得要多少人、多少地去种啊?再如果,一只麻雀一年繁殖四只,也不多吧,那麻雀再生麻雀,一只麻雀三年后就变成了六、七十只,那时全中国种的粮食都不够它们吃的。啊呀呀,请同志们想一想,这是多么可怕的情景啊!真是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怪不得千百年来,中国的农民吃不饱饭呢。这打麻雀的意义,实在是其大无比,岂有不打之理。
龙头镇民主村的社员们,那几天也被安排到了各个地块。放下正事不干,耗上几天时间,玩这种高智商的“游戏”,人们只能是无奈与苦笑。然而,可高兴坏了孩子们。打麻雀,成了他们的盛大节日,因为可以几天不上学,从早到晚在田里忘情地奔跑、叫喊,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好事啊。
民主村的孩子们被安排在西门外的沿大路两侧。大白果树的那一段,是平近芳带领的一帮小学生。他们笑啊、叫啊、跳啊、跑啊,尽管口袋里只装着要充当一天口粮的几块地瓜干,满心却是从未有过的欢快。小脑袋们朝着天上,大眼睛直溜溜地四处看着,就盼着有鸟儿飞来。天空中一有鸟儿的影子就满脸兴奋,一个个都嗷嗷直叫,两腿蹦得想比鸟儿还要高。
“又来了,又来了!”在这帮十岁上下的孩子里,王溪稍微大一点,个头也高一点,她又看见了几只急急忙忙飞来的鸟儿,也不管是不是麻雀,就尖叫起来。
“哪儿呢,哪儿呢?”迟得法的大孙子迟解放急速地转着脑袋,在四下找。
“嗷,嗷!”于村长的孙子于又发,不管看没看见,先跳着叫了起来。
果然有几只鸟儿从镇里的上空慌慌张张地飞来,镇里已是吆喝声、敲打声响成一片。孩子们一见,立刻扯着嗓子叫着,使劲地蹦着。
可是,问题来了。那几只鸟儿飞到大白果树上,一见有这棵大树,一头就落在了树顶上。孩子们在树下叫啊、喊啊。鸟儿们飞起来,转了一圈,又落在了树梢上。之后,任凭孩子们再怎么叫唤,也不动弹了。
那大树可是长了一、二百年,足有二、三十米高,眼见着鸟儿就停在树顶上,孩子们没有咒念了。
“这怎么办?”皮安已的小闺女皮平平在问。
于又发仰着脑袋,看着高高的大树,急得挠着后脑勺。
“这有什么不好办?爬上去就是了。”到底还是王溪大一点,马上就想到了。
“这么高的树,谁敢爬啊?”迟解放人小,想得还挺多。
“看你们还亏得是男孩子,看我的。”王溪别看是个女孩子,人高胆子也大,说着跳起来抓住了最靠下面的一根大树枝,想要用胳膊把自己提上去。但毕竟是个女孩子,两条腿晃了几下,人就掉了下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她屁股坐在地上不打紧,却碰倒了旁边的小新春。小新春是周家周伯生的儿子,今年刚八岁,才上一年级。被碰倒了的小新春便在地上哭了起来。
皮平平忙过去扶他,“别哭,别哭,没事的。”
小新春也就不哭了。
王溪蹭地站了起来,拍拍裤子,没管小新春,倒是学着大人,往手掌上“扑、扑”吐了两口吐沫,嘴里说着:“我就不信,我再来上。”
迟解放说:“我去搬个梯子来吧?”
皮平平不屑地说:“看你们还是男生呢,还赶不上王溪勇敢。”
“你说我们不勇敢,哼,看我的。”于又发尽管个头不大,因为是村长的孙子,平常听的都是顺耳的话,养成了点小脾气。听皮平平这么一说,倒是来劲了。
“算了,看你长得这么轻飘,还赶不上我呢。”王溪酸酸地看着于又发说,不知是故意激他,还是就看不惯村长孙子的派头。
“你别小瞧人,我今天就要上去。迟解放,你帮我个忙,先蹲下,我踩着你肩膀上去。”
“哎哟,这算什么本事。”王溪更是笑话开了。
迟解放倒是挺配合,扶着大树干就半蹲下,“你上来。”
于又发踩着迟解放的肩膀,手抓着上面的树枝。迟解放使劲一站直,于又发顺势就上去了。旁边围过来的孩子们都鼓掌叫好,喊着:“加油,加油!”
于又发倒也不负众望,在一片叫好声中,噌地往上爬过了好几根树枝。
“要小心呀。”只有皮平平在提醒他。
但是那树太高了。于又发捡着可以踩的大树枝,又往上爬了一段。可是才爬了一半呢,上面的树枝细了,踩上去直发颤,站不住人了。往上看,绿色的树枝好像伸到了云里;往下看,啊呀,下面的人这么小,自己离地这么高了。于又发还从没站过这么高的地方,心里一下子发毛了。他想下来,可是俗话说“上去容易下来难”。他用脚往下试了好几下,却够不着下面的树枝,他哪敢弯腰,他哪敢松开一只手先去抓下面的树枝,他只能两手紧紧地抓着,肚皮紧贴着树干,一动也不敢动。
下面的孩子们看着上面的于又发怎么不动了,王溪还在喊:“上呀,上呀,怎么不上啦?”
还是皮平平的心善,喊着:“下来吧,上面太危险了。”
过了一会儿,大家看着于又发还是一动也不动,迟解放对同伴说:“是不是有问题了,下不来了吧?”就朝上面喊着:“是不是下不来啦?”
没想到于又发这时真的是草鸡了,在上面哭了起来,边哭边说着:“我下不来了。”
“活该!看你再逞能。”王溪说。
“我去喊平老师过来!”迟解放说着,去找老师了。
“抓住树枝别放松啊,再坚持一会儿,平老师马上就过来。”皮平平大声说着。
平近芳却不像孩子们那样无忧无虑地欢快。她有点心不在焉,没和孩子们在一起,自己在路上慢步踱着。去年反右派的事,还在重重地压着她。在程贵安的威迫下,她在学校的会上公开揭发了李辰。结果,使她不但在学校里,而且在村里名声大跌,谁也不愿多理她。她自己也觉得有点不对,但这是按照领导的要求、组织的布置做的呀。有什么不对也不能怪我啊。当她看到李辰被警察抓走,她的心里惊了,怎么会是这样呢?她根本没想要、也完全没想到李老师会落到这一步。她也觉得对不起李老师,对不起他们家了。李老师是手把手教她的老师呀,是把她带进她所向往的教师队伍的领路人呀。她有着深深的内疚。不过,两个月后,她被提拔成教研组副组长。这是她想也没想到的事,她也能成了教研组长了!又想高兴,又高兴不起来。李老师在劳改,她顶了他的位置,当了教研组长。这算是什么呢?是卖师求荣?不是吧?别说得那么难听嘛。还是破土而出,打开了自己的上升空间呢?那上面的土,该破就得破?以平近芳的智力,至少在那时,是想不过来了。再想到林海秀那几乎想要劈了她似的仇恨眼光,身上不由得打了个冷战。又一想,那能怪我么,恨就恨去吧,最后还不知道谁会怎么样呢。就这样一路的东思西想,不知不觉走到了西门口,碰上了迎面过来的杜长贵。
杜长贵在养殖小球藻失败之后,觉得在大伙面前丢了脸,心里很是丧气,也是在低着头走。两人差不多要碰上了,才发觉了对方,都只好尴尬地一笑。
平近芳对杜长贵的印象挺好,觉得他是挺肯干、挺实在,又不张扬的一个人。小球藻没成功,不能怪他,那是上面领导自己没搞明白,就推广了。他自己应该说是尽力了。她现在知道,好多事情并不取决于自己,甚至连自己的命运也这样。
杜长贵是去公社汇报、解释了小球藻的事之后,准备回大河边参加赶麻雀。因为全公社各大队养的小球藻都没成功,杜长贵已经是坚持得最久的一个了,所以公社并没有责怪。但他自己觉得很憋气,低着头,走过了西门口。
“干吗呢?”平近芳先开了口。
“还能有什么事。”杜长贵气嘟嘟地说起了小球藻。
平近芳这些日子心里有事也没人来劝解她,知道心里窝火的难受,反倒劝起杜长贵来:“咳,这事不能怪你。再说,革命导师说了,‘失败是成功之母’(说明:其实这话原是古文里说的,已多次变动,其源已难考)。总结经验,以后就会搞好了。”
“我是觉得窝囊啊,花了那么多的时间,乡亲们抱着那么大的期望,结果等来的是几缸臭水。丢人啊。”
“我觉得养小球藻,恐怕还有个技术问题、科学问题,还要好好钻研才行。”
“是啊,形势越发展,越觉得自己念的书太少了,肚子里知识太有限了,不像你当老师的,读的书多,还得向你学习啊。”平近芳是民主村唯一当老师的人,在杜长贵的心目中当然也不一般了。
“嗨,瞧你说的,我算什么呀。”平近芳被杜长贵的这几句恭维话,说得一时脸都红了。
就在这时,迟解放急急地奔来,老远就喊着:“平老师,平老师!不好了,于又发爬上树,下不来了。”
平近芳和杜长贵急忙跑到白果树下,只见于又发在大树上紧贴着树干,不管不顾地大声哭着呢。
“啊呀,这可怎么办呢?”平近芳一时也急得手足无措了,她知道这是她的责任啊。
“我上去,我上去把他接下来。”杜长贵很豪爽地说。他觉得这事对于他是义不容辞、责无旁贷的。
毕竟是农村的年轻人,杜长贵很敏捷地爬了上去,抓着于又发,叫他不要怕,叫他一步一步地踩着树枝往下爬,够不着的时候就踩着他的腿,踩着他的身子。在下面大群学生叫好声中,于又发终于又回到了地面,虽然那些鸟儿们还在树顶上。
当杜长贵最后从树枝上跳下来的时候,孩子们更是像欢迎英雄似的欢呼着。平近芳在一旁含情脉脉地看着年青健壮的杜长贵。
这年的“大战小麻雀”获得了辉煌战果。报载,仅上海市在1958年12月13日一天,就消灭了194430只麻雀。第二年,1959年的春天,麻雀是少了不少,可是树上和田里的害虫却多了许多。
不过,在那些激情燃烧的岁月里,也并不是完全乏善可陈。就拿消灭麻雀这件事,还引出了一段佳话。在杜长贵爬上树解救下于又发之后,平近芳和他之间就萌发出了爱情的火花。这爱情升温得很快,这年秋天,建国十年大庆的时候,他们俩办了场热热闹闹的喜庆婚礼。但他们的婚姻可不像婚礼那样热闹,到了改革开放的春天,反而凋谢了,这等以后再说啦。
在他们结婚的时候,那棵长了一、二百年的大白果树已经被砍掉,永远地消失了。倒不是因为它窝藏了麻雀,而是因为又一场更大规模的群众运动 — 大炼钢铁。站在那儿的白果树怎么又碍了炼钢铁呢?欲知其中缘由,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