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大饥荒

34.1困难时期

由大跃进的左倾错误给全国人民带来沉重灾难的那几年,叫困难时期。讲全的话,是叫“三年暂时经济困难时期”,一般是指1960年至1962年。实际上不少地方在1959年,有些地方甚至在1958年底就已经陷入困境。当时是叫自然灾害时期,说是因为我国遇到了连续三年“百年不遇”的特大自然灾害。由于缺少确凿的原始气象数据的支持,八十年代后改称为困难时期。它是人类历史上出现的最严重的饥荒之一(如果不说是最严重的话)。

1960年的春天。最难熬的春天。

早晨,天亮了好一阵。老王头俩口躺在炕上没动,这可不是他俩的习惯。

院子里静静的,没有一点声息。那头猪,刚办食堂时就被牵走了。养的几只鸡,早就不给它们喂食了。王大妈也舍不得杀,让它们自己满地里去找食,结果不到两个月的时间,一只也没剩下,都不知道被哪个缺德鬼抓走了,真还不如自己吃了呢。唉,世道变了,风气也变了,以前哪有这种事呢。至于互助组时买的那头牛,去年就在公社里死了。当时,老王头还心疼了好几天,现在已不去想它了,眼下连自己也顾不上了。

从支起的窗框往外望去,阳光好像也没有神采,黄黄的、淡淡的,天上的几缕云丝缓缓地移动着。屋子里,也并不敞亮,全然没有那种早晨应有的生机。炕上炕下,几乎空无一物,都在大炼钢铁时被抬出去烧了。也就是在炕的一角,摆了几个纸糊的笸篓,装着农民们仅存的一点私有财产。(说明:笸篓,海源农村常见的一种用席子做衬、外表糊纸的方形或圆形的器物,大的约半个抽屉,小的有手掌大,用来盛放针头线脑杂物之类的小件。它是中国农村除石器、木器、铁器之外先后登场的又一类器皿。纸器真的大兴其道还得在十年以后的文革后期之后,那时要有个缝纫机的硬纸板包装箱,就宝贝得不得了。)

又磨蹭了一会儿,老王头憋不住,先开了口:“天都这么亮了,早该起来了。”

王大妈说:“起来干什么?躺着吧,省点食。”

老王头说:“是啊,肚里空空的,浑身没劲,真不想起来。”

“家里的粮,一粒也没有了。今天吃什么?真害愁。”

“再上西门外的地里翻翻看,有没有剩下的地瓜根?”老王头说。

“早就翻了几十遍了,连根须也没有了,还等你去翻。”

“那矛山上的几块地呢?”

“树皮也不多了,你还想地里呢。”

“那咋办?”

“你当了这么些年的互助组长、合作社长,怎么想不出办法啦?这一大家子就指望你啦。”

“嗨,别提这些啦。连公社都没办法,我还能有什么法?”

“那还搞什么公社?”

“快别说这个,连彭德怀也没说不要搞公社。”老王头急忙推着老伴。

“不让说,那我们今天吃什么?”

“不是还有点干树叶,和上点玉米秸,切切碎,煮煮吧。”

“唉,把以前放在锅底烧的拿到锅里煮,那再拿什么放到锅底烧呢?”

“这年头,过一天算一天,吃一顿算一顿了。”

“早晨这一顿,就已经没吃的了。还吃一顿算一顿呢,算也算不出来了。”

“那就真的只有喝凉水了。”老王头也没有法了。

“还是我上望海山,去挖点草根吧。”

“你还能走得动么?”老王头关心地问。

“这一年不行了,就这么一年多的时间,一下子就老了。可是走不动也得走啊,咬着牙也得走啊,还能躺着等死么。”

“叫丁妹一起去吧,好有个照应。”

“不用啊,也捡不了多少。不如叫她去海边看看有没有潮上来的蛤蜊。”

“今天,王溪学校不上课,叫她跟丁妹一起去吧。我和王山还是去队上点个卯,说不定以后还能分个粮。”

“你还指望它能分粮啊?”

“那怎么办呢?”

老王头扛着锄,往西门外走去,那是人们习惯的集合地。

差不多九、十点钟了,来的人还是不多。

已经来的几个也是横七竖八地躺着坐着,闭着眼睛,晒着太阳,懒懒的,谁也没说话。

平金刚忍不住了,说:“走吧,去干点吧。”

包金贵说:“你们看,我的腿都肿了,一摁就一个窝。”

皮安已说:“你还不错了,还能走。迟得法已经半个月没下炕了。”

老王头对皮安已的退婚并不很在意,对他还是和旁人一样地聊天:“他怕是扛不过去了。他家里,两个老病号,没人去打树叶。”

鲁队长说:“他儿不能给他点么?”

皮安已说:“他儿子家更可怜,今年刚生的小孩,才两个月。儿媳妇一点奶水也没有,大人也不行了,哪还有给他爹的。”

平金刚说:“谁能去帮他一下呢?”

皮安已说:“谁能去帮啊?现在谁家也不易。况且他还是个右派,哪个敢去沾边啊?”

鲁队长一声叹息:“唉,怎么搞成这样了呢?”

大家一时竟没了话。

原先大白果树的地方,竖了个电线杆。上面的大喇叭倒是依旧不停地播放着鼓舞人心的革命歌曲:

“红日出山临大海,照亮了人民解放的新时代。

看旧世界打个落花流水,穷苦人出头之日已经到来,已经到来!

帝国主义反动派、妖魔鬼怪,怎抵得革命怒潮、排山倒海!

哪怕它纸老虎张牙舞爪,戳穿它,敲碎它,把它消灭,把它消灭!

山连着山,海连着海,我们是山,我们是海,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

大家听了一回歌,杜家骏的儿子杜长贵吐了口气:“哼,还唱得这么好听。赵村赵刊新的儿子好不容易考上了省里的一所中专,都不算数,念不成。这算是怎么回事?以前还从来没有这种事。”

那时在困难时期里,一些单位实在维持不下去了。有的学校干脆解散,学生取消学籍遣散回家。有的学校是高年级学生留下,低年级保留学籍,暂时回家,刚考上的就只好拉倒了。

“这不满意的话,可不能随便说啊”老王头说。

鲁队长说:“看你胆小的。今天早晨东街上就躺了一个死的,是从西面讨饭过来的。旁边还有个小孩在哭,真可怜。”

老王头挺惊讶,问:“人呢?”

鲁队长说:“叫公社拖走了。”

皮安已说:“咱这儿算是好的啦。你没听说,西面那些地方,死的人玄啦。”

平金刚说:“那些晦气的话,别说了,听得怪不舒服。今天的活,就到这儿。愿意上山打树叶,就上山去;不去的,就回家吧。常贵啊,今天来的人,就都记个工吧。”

王山说:“记这个还有用啊?也没钱也没粮。”

平金刚说:“过日子还得往前看啊,不会老是这样啊。”

大家坐着没动,好像在掂量着平金刚说的话,还是有几分道理。好一会儿,才有人慢慢地站起,懒懒地走了。

老王头也拄着锄头站了起来,对王山说:“我上望海山,看看你妈。她走路都不稳当了,别摔倒了,还没人知道。你去海边,看看丁妹和王溪。”

“好。”王山答应着。

丁妹还是挺愿意到海边来的,不只是因为能收获点可以果腹的海洋生物,而是能看到大海,那滚滚波涛、浩瀚无际的大海。丁妹现在知道,她的丈夫王立,就在那渺渺茫茫怎么也看不见的海的那一面。几年来,她已经看过多少次了,她没有看到过大海的蔚蓝和绚丽,只看到大海的灰暗,和人在大海面前的渺小与无奈。虽然越看越难受,可她忍不住还要看。

她走在沙滩上,海水在脚下永无停息地冲上来、退下去,当年的激战早已了无痕迹。但她却还在执着地寻觅着王立的足印,她时时想着,他就是在这儿走下了海,走到了海的对面。十年还多了,他还能再走回来吗?两年前,公社还专门在这儿开大会、游行,叫着喊着要解放台湾。这才两年的时间,如今乡亲们甚至连嘴上也不再提解放台湾的事了。难道,难道这事真的越来越难了吗?丁妹的心里满是悲哀和凄凉。她一直在问苍天,她一直在问大海,还要我丁妹再等多少时间呢?

苍天没有回答,大海也没有回答,只有潮上来一些海草、贝壳,也算是一种难解的解答?

太阳偏西了,照在身上已经没有暖和气了。

人们从山上、从海边陆续往回走了。

龙头镇依然是静静的。没有绿荫,没有炊烟,没有鸟雀归巢的鸣叫,没有鸡鸣狗吠、驴马嘶咬,没有老人倚门呼唤儿孙,没有孩童们撒娇的奔跑。

王大妈挑了一篓枯草回来。把草根的泥敲掉,剁碎,再煮着吃;草茎就当柴火烧。

丁妹背了一筐海草,捡了几个蛤蜊,抓了几个小石蟹,还在礁石上撬了几个海蛎子,应该说这一天是很难得、很丰盛的了。

王山顺便挑了担水。

只有小王溪的情绪很好,家里一直尽量没让她饿着,长得差不多和丁妹一般高了。更何况这一天在海滩上,又是捡蛤蜊,又是抓蟹子,又是撬海蛎子,真如同丰富多彩的假日一样。

回到家里,把海草倒在盆里冲一下,那浓烈的海腥味顿时充满了全家。

老王头都捂住了鼻,这在以前是连猪也不肯吃的,如今,也是剁碎了和草根一起煮了吃。蛤蜊、蟹子这些,就另放一盘,连盐也没有,搁在锅架上蒸。

照例是丁妹拉风箱、烧着火,锅盖下冒出了热气,那腥味就更厉害了。

好了,往外盛了。可全家就只有两个破碗,办食堂时都拿走了,散伙时就拿回来这两个。

丁妹先盛了碗给老王头,老王头捏着鼻子、皱着眉头往里灌。

第二碗给王大妈。王大妈喝了两口就放下了,说:“我不饿,我中午已经吃了点了。”

其实,她哪里吃过什么。就是这猪也不曾愿意吃的东西,也不是天天有的。海边的东西,捡的人多了,也越来越少了。也得省着点,还有明天,还有后天,还有一家子几口人呢。

王大妈把碗递给了她儿子王山。

老王头喝完,把碗涮了涮。丁妹又盛了碗给王溪。

王溪尝了口,直嚷:“不好喝,不好喝!”

老王头瞪了她一眼,她才没再出声,喝着。

民主村亏得是在沿海的丘陵地,有山有海,素有物产丰饶的美称,如今也落到了这种民不聊生的地步。好在有山,毕竟还有野菜杂草;尤其是那无际的大海,还可以在岸边礁石群里、在沙滩上捡海贝、拾海草,甚至还可以下海捕鱼捞虾,虽然那时候还没有重视渔业。龙头人在艰难困苦的那两年,所以没有发生大量的“非正常死亡”,是多亏了大海的恩赐。所以,在本书里没有出现有些西部省份的那种惨烈景象。我们实在是要跪拜在大海的面前,感谢大海的神灵。

至于西部省份的灾荒情况,仅举邻省河南的例子:据胡绳主编的中共党史出版社1991年出版的《中国共产党的七十年》第411页载:河南信阳地区,1960年有九个县死亡率超过10%。中国青年出版社2006年出版的张素华所著《变局》中记载了中共中央中南局第二书记王任重的话:“我到光山去看过,房屋倒塌,家徒四壁,一贫如洗,人人戴孝,户户哭声,确实是这样,这不是右倾机会主义攻击我们。这是真的。”(说明:光山,河南信阳地区的一个县。)

当然,海源也不是一个没饿死。迟得法的孙子是一个,迟得法自己也是一个。

34.2撒手人寰

老王头家有三个整劳力在撑着,所以家里还能过得下来。老迟家就不行了。

迟得法早就和儿子分开过。儿子迟一敬领着他媳妇和解放那年生的儿子迟解放。他媳妇体质不算强,本来日子就挺累。1958年修路打石头,他媳妇又落下了哮喘病,整天地喘不上气,胸闷难受得厉害,怎么也治不好,也就干不了什么活。有的说是痨病,其实这是乡亲们叫不上名的矽肺病,是当年打石头时引入过多粉尘引起的,其病程基本上是不可逆的。这下又遇到了灾荒,这个坎就更难过得去了。

偏巧他媳妇又怀上了,不足月就生了。迟大妈行动也不便,好不容易挪过来帮着料治,才应付下来。

孩子两个月了,这两个月不知是怎么过来的。媳妇没有奶,婴儿整天哑哑地哭。没有粮了,实在没有粮了。迟一敬每天给他媳妇端上一碗玉米糊,那是所能有的最好的补品了。可他媳妇怎么能咽得下,都要去抹到孩子的嘴里。她自己吃的,还是地瓜叶、棒子芯。

那天,迟一敬端上每天只有一碗的玉米糊,还稍微有点热气。那热气居然还飘散出淡淡的香味。蹲在地下的迟解放,用鼻子使劲地嗅着,眼睛直盯着看,眼珠一动不动,嘴唇却在一抿一抿。他妈妈知道,这个大儿子也是饿得厉害,就问:“解放,你怎么啦?”

迟解放这才怯怯地说了声:“我饿。”

迟一敬一听,满心的苦处像怒火一样爆发了出来,跳起来朝着迟解放就吼:“你还想吃啊?你爷爷奶奶病成那样都还没有呢。”竟然顺手就过去一巴掌。

其实迟解放只说了饿,没说要。他满心委屈,也没去躲他父亲的巴掌,只是在墙角里蜷缩得更紧。

倒是迟一敬掉下了眼泪,呜呜地哭了起来。他心里难受啊,心里难受啊。他拍着自己的脑袋,拍着自己的胸脯,哭了起来。一个七尺男儿,一生辛劳,拼尽全力,居然养活不起自己的妻子,养活不起自己的孩子。连一碗稀稀的玉米糊都给不了十二岁的孩子,自己还配当男人吗?自己还配当爹吗?

他媳妇也无声地流着泪,咳了一阵,压着嗓子说:“要不,今天这碗叫解放喝了吧。”

迟一敬,流住泪,过来挡住了,“这是保你的命,保你和孩子两份的命啊。解放,你只能忍一忍啊。”

迟解放,眼睛也是湿湿的,点着头。

夜里,婴儿渐渐地没有了声息,不是睡着了,而是离去了。他来到这世界,只有两个月。这两个月里,他只见到过阴暗的屋子,只见到过父母的焦虑和眼泪,听到的只是叹息和哭泣,从没有欢笑,从没有温暖,或许父母轻轻的安抚,是他享受过的唯一的慰籍。就这样地去了,连个名字都没有。

媳妇又一阵的哭声,使迟一敬知道了怎么回事。

他爬起来,用一件破棉袄裹住了婴儿,这可是大人死了才有的待遇啊。

临出门前,媳妇还嘱咐了声:“扛把锨,把他埋了吧。”

那时小孩子死了是不埋的,随意地扔在荒坡上。

迟解放在黑暗中睁着眼,一口气也不出地看着,听着。他实在不明白,这才一、两年的时间,那时在西门外赶麻雀的尽情欢快的时光还像在昨天,怎么一眨眼现在就成了这样呢。不用说迟解放不明白,连他爷爷迟得法也不明白。

迟得法两个星期没下炕了。

他绻缩在一堆破棉絮里,瘦的已经只剩一把骨头,叫人都认不出了。脸色黑黄黑黄,满是皱纹的皮肤紧贴在颧骨上。两眼干巴巴的、直愣愣的,一副绝望的神情。嘴巴张着,喉咙里还有一点响声,是不是想说吃点什么而说不出来。原本体质还算不错的他,因为被宗发奋打了个右派,送进了“学乖队”受惩罚,秦得法对他家搜粮又特别的厉害,使他的身体状况比别人更差,使他家抵御灾荒的缓冲能力比别人家更差,使他和他的老伴陷入了更深、更可怕的困境。

他老伴也是一天没进食了,脸上肿得都睁不开眼。满心着急,却不敢下炕,怕下去之后再也上不来了。

今天是实在不行了,恐怕是撑不过去了。迟大妈好不容易下了炕,却还是一点办法也没有。搜粮队搜得太狠了,没有留下任何可以吃的东西。

屋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只有破水缸里,有儿子前两天来挑的水。

院子里也是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连一棵草也没有长出来。

迟大妈扶着墙,出了屋,坐在门槛上,四处望望,实在想不出法,抹着泪,坐了会,又回到屋里,在墙角旮旯的一个布袋里掏了半天,掏出了几片年前的发了黑的卷曲的地瓜蔓的叶子,拿到炕边,递给老迟:

“孩子他爹,放在嘴里嚼嚼吧。想煮一下,都没有柴火了。”

迟得法,眼睛好不容易转过来,看着放在炕边的地瓜蔓叶,没有动,脸上抽搐着,表情极其痛苦。

他饥饿难耐,肚肠在绞着疼,浑身像针刺一样,可心里的酸楚更忍不下。

“实在是不行了。要不,去找儿子帮一点?”迟大妈吞吞吐吐地说着。她知道老头不想去麻烦儿子,可都已经到了这种时候,还不去开这个口啊。

果然,迟得法摇摇手,知道这时候,谁家也不好过。他儿子家,前几天刚死了小孙子。他都没有力气爬过去看一看。怎么再去向儿子要吃的呢。就是死,也是自己先死了算了。

老俩口正在炕上叹气,忽听院门外有人喊:“老迟啊,迟老弟啊!”

迟大娘正诧异:“这种时候,谁会上门来啊?”

迟得法听出来了:“是老王头啊,这种时候只有老王头会来。”

可迟得法已经喊不出大声了。迟大娘在炕上朝外喊着:“大兄弟啊,进来吧。”

来的正是老王头。他手里还端着一个碗,碗里盛着些当时已是极为稀罕的小米粒。

老王头进了里屋,见迟得法躺在炕上瘦弱得不行,连说:“啊呀,迟老弟啊,怎么瘦成这样啦?”

“唉,唉。”迟得法连连唉声叹气:“真没想到会这样啊。我是眼看不行啦,谢谢你来看我啊。”

“可别这么说啊,熬过这一阵就行啦。1949年国民党反攻时,那么苦,我们不也是熬过来啦。”

迟得法摇了摇头:“不行啦。伤了元气啦,伤了元气啦。”

老王头把那碗小米递给一边的迟大娘,“也没有多的。这一碗,熬点稀的,让迟老弟再撑一阵吧。”

迟大娘一边接着、一边说:“这哪好,这哪好,你们也不富裕啊。”又找了块比较干净的布头,小心翼翼地把小米倒在上面,包了起来。

迟得法流下了泪,抽泣着:“这年头,怎么好意思拖累你啊。”

“不说啦,不说啦,我也要回去了。迟老弟好好养养吧。”老王头拍拍迟得法,眼睛也有点红了。

迟得法老两口千恩万谢。迟大娘还挣扎着想要挪下炕来,老王头摆手,说:“别下来,别下来了。过两天,我再来看看。”

老王头走了,掩上了门。屋里又暗暗的了。

“这小米,还真香。可是拿什么煮呢?”迟大娘捧起那一扎拳头大的小米布包,闻了闻,又迟疑了。她连熬粥的柴火都没了。

“别煮了,煮什么呀?等什么时候儿子挑水进来,拿去给小孙子吧。”

那包小米,迟得法没舍得吃,一直塞在炕旮旯里。

他知道,他没有几天了,说不定就是今天了,还浪费那小米干嘛呀,黑黑的干地瓜叶成了他最后的晚餐。他对这世界已经没有留恋,留在这世上只是痛苦。但他心不甘啊。他一生勤劳,肯干肯吃苦,也愿意琢磨庄稼活,把自家地里搞得好好的,只是想让家里过得好一点。也许他为别人想得少了点,可别人又为他想过些什么呢。他自认为从没有坑害过别人,他不明白为什么这十年,队上社里,大事小事,从没放过他,一次次地拿他开刀,找他的事。又是右派,又是右倾,又是落后分子,一顶顶的帽子向他压来,弄得乡亲们也不敢过来帮一手。他既不是地主富农,更不是国民党反动派,这是为什么呀?就因为是中农?他想不通啊,他死不瞑目啊。他的孙子死了,他的老伴看来也活不了几天了。他是得罪了谁了?他觉得,他无愧于天,无愧于地,无愧于人。可是,他却要这样地离开人世。

他挣扎着,他要找个人讲讲理,可前面没有人,只有明晃晃的白光,白光里好像有人影。他要去找那个人。他伸出胳膊要去拉,又够不着。他满心地着急。他浑身起伏着、翻腾着。白光更亮了,刺得都睁不开眼,那人似乎更远了。跟上去,跟上去,他要跟那人诉说怨呀恨呀。忽然,他觉得自己起来了,好像离开了炕,离开了地,飘起来了,飞起来了,迎着光亮,跟着那人的黑影去了。

迟得法在炕上,抬了下手腕,抖动了几下,又落了下来。

他死了。

迟得法是辛劳的,也是糊涂的。

下葬的那天,迟得法的儿子迟一敬把他爹弯曲地塞在小推车的侧筐里。别人都没有过来看的。那年头,这样的事多了,大家都已经伤心不过来了。他爹已经瘦成了长长的一把骨头,上面紧贴着黝黑粗糙的外皮,可怕得像鬼一样。一张破席盖不住他的身躯,这一头,脑袋顶着迟一敬的下巴,另一头两根下肢像干柴一样高高地翘着。别看大大的一把,份量却很轻。然而,迟一敬还是推得很累。

迟一敬把他爹推到了望海山下。按说,村里是叫他推到山的北坡埋了。但他哪还有这个力气,看看四周也没人,就在烈士墓的边上停了下来。

十二年了,烈士们躺在这儿十二年了。碑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墓间的青草长得很茂密,只是那些松树在1958年被砍了,只剩下些半人高的枝杈。

迟一敬见着这些烈士墓,已经没有什么感觉。他找了个土层厚一点的地方,能好挖一点,“哼哧,哼哧”地挖起了坑。

忽然,从那个八烈士的大墓碑后面闪出了一个人影,把迟一敬吓了一跳,还能真的是惊动了墓堆里的神灵。

“谁啊?”迟一敬尖叫着。

“我……我,是我啊。”那人走了过来,原来是皮安已。

“大叔啊,是你。怎么上这坟堆里来啦?”迟一敬问。

“哦……哦,我上这墓碑后拉屎了。”皮安已很不好意思地说着。啊呀,这不是对烈士的大不敬么,皮安已一下子意识到了这点,还不如实话实说吧。“其实吧,我是来挖野菜的。我想这块地方不会有人来,能好挖一点。”

因为村里、乡里都有规定,非祭扫活动,不许随意进入烈士墓区,所以平常是没人进来的。皮安已这样解释自己的行为,竟然在烈士的坟头上刨野菜,也是说不过去的。

皮安已正止步为难,迟一敬倒没想那么多。皮安已就走了过来,刚问了一句:“你这是在干什么?”看见了从筐里跷出来的迟得法长长的下肢,吓得跳了起来,连连嚷着:“这,这……这是?”

迟一敬低头,悲戚地说:“是我爹,他走了……”

“啊?”皮安已过来,朝着车筐一鞠躬,“好兄弟啊,你怎么走了呢,你怎么走了呢……”眼泪也无声地淌了下来。

说起来,老皮和老迟两家关系不是很密切。多年来,两家都是老中农,都是肯在庄稼地里下功夫,都在暗地里使劲比着,想争个西北村的第一户,直到合作化打消了他们两家的这个念头。但是看到迟得法最终是这样地躺在小车筐里,瘦骨嶙峋,全无人样,毕竟是多年的老兄弟,皮安已是真的心里发酸,从心里难过。自己也好不到哪儿啦。

“我也来挖几锨吧。”皮安已从迟一敬手里拿过铁锨,也挖了起来。

他们两个无语地挖着,埋了迟得法。

迟一敬还从旁边一个烈士墓松动的底座上,拿过几块砖来,压在了他爹的坟上。他爹的坟,连块木牌还没有呢。

这件悲切的事情,不料在几年后的文革中,竟成了两家相互攻击的话题。

这还是能埋到地下的,比起那些倒毙路边、抛尸荒郊的孤魂野鬼,算是可以的了。著名科学家袁隆平先生语重心长地说过:“你们年轻人不知道,三年困难时期,饿死了几千万人啊。我看到路上有五个饿殍,倒在田坎旁边,倒在桥下和路边。我亲眼看见啊,那很凄惨的。”(请见:《广州日报》2009年4月18日)

没过几天,迟大妈也死了。

老王头给的那包小米还在炕旮旯里。

34.3不吃肉了

接二连三的情况,表明饥荒严重了。

杜家骏急急忙忙跑进公社大院,院里飘来一阵阵鱼肉香。

他踏入宗书记的办公室,就知道来的不是时候,但已经退不回去了。

办公室里满屋鲜味,桌上摆着一大盘还没吃完的鮁鱼饺,这是海源久负盛名的一道美餐。开着盖的酒瓶,飘着醇醇的香味。

宗书记打着嗝,拿着火柴杆剔着牙缝,脸有愠色地问:“什么事啊,这么急?”

杜家骏急急地说:“社员群众的生活很困难啊,不解决不行啊!”

宗书记不屑地说:“就这个事啊,你急什么?已经知道啦。”他指着盘子,“你看,我不是也不吃肉了么,饭也吃得少了么。你要向群众很好地宣传这个事例,我们公社领导也和广大社员一起同甘共苦么。啊?”

是啊。不吃红烧肉,可以吃法兰西大餐么。少吃点饭,可以多喝点茅台么。

据帅好先生的“大饥荒时代的茅台酒生产”一文披露:1958年茅台酒产量比解放初增长十倍以上;而在粮食最困难的1960年,茅台酒更比1958年还增长了46.4﹪。在许多农民饥饿难耐的1959至1961的三年间,茅台酒厂耗用粮食竟达2260万斤之多。(请见:《炎黄春秋》2010年第1期。)

反观过去的封建王朝,一到灾荒之年还有个禁酒令呢。

杜家骏说:“都饿死人了,迟得法家接二连三、连老带小死了三个人了。”

宗书记正色道:“别瞎说啊,共产党领导下怎么会饿死人呢?你还是个共产党员吗?”

“明明是饿死人了么。”

“那是得病死了。哪个朝代哪个国家也有生病死的,紧张什么?”

“还能一家病死三个啊?”

“那不就是传染病么,有什么好奇怪。死几个人,有什么好紧张。人要是不死,天底下还装不下呢。人死了也有好处,可以当肥料么,呵呵。”

杜家骏无语。

宗书记接着强调说:“你要记住哦,对外一定不能说饿死,那叫‘非正常死亡’。懂吗?要不,就是给公社党委抹黑,给社会主义抹黑,这可是原则性的立场问题哦。”

“那口粮的问题也要解决啊。”杜家骏说。

“只要我们依靠党依靠集体,团结互助共渡难关,什么困难也都能克服。帝国主义反动派想看我们三面红旗的笑话,那是妄想。特别是那个赫鲁晓夫修正主义最恶劣,趁我们困难的时候还向我们逼债,问我们要抗美援朝的子弹钱。我们要有这个志气,就是勒紧裤带,就是三天不吃饭,还!也要挺起腰杆,显示出我们中国人民的大无畏精神。少吃几口饭算什么?就算他们倒过来白给我们,我们也一粒粮食都不要!”(说明:《炎黄春秋》2008年第2期有篇文章“解放后苏联援华的历史真相”。文中列举材料,对当时盛行的所谓苏联政府逼债的说法进行了否定,而且在苏联历届政府中,恰恰是赫鲁晓夫当政时期援华数量最多。本书对此不再展开,读者可自行做进一步的了解和研判。)

杜家骏大声说着:“社员家里都没粮了。”

“怎么?向我示威啊?这不要来问我,我这屋里也没有粮。我跟你说了,只要发动群众,什么办法就都有了。”

杜家骏低着头转身走了

宗书记追到门口,说:“记住两条:第一,不许他们出去要饭,别丢人,就是死也要死在家里面。第二,对外统一宣传口径,以正面教育为主。就说咱龙头公社形势一片大好,绝对没有饿死人的事。有,也是生病死的。死个病人,有什么好稀奇!谁要出去瞎说,就是散布谣言,蛊惑人心,煽动不满,立即给我抓起来,以现行反革命严加论处。跟你讲穿了吧:中国人多了,死个几万、几十万,没什么大不了。让妇女们敞开肚子生,一年就回来了。”

宗发奋的妄言改变不了、更掩饰不了灾害的局面。

不要以为宗发奋对大饥荒的言论和处理办法有什么不当之处,这可是有来头的。

大饥荒在继续地蔓延加重,吞噬着越来越多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