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活摘器官
36.1六月雪
林彪事件的冲击波,也横扫到了林海秀的头上。林的逃亡、国内政局的动荡,使得以“打击现行反革命活动”为重点的“一打三反”运动,掀起了又一个“无产阶级专政”的风暴潮。林海秀的案子成了上级督办的大案要案。
她被押在省城的监狱里已经一年多了。无数次的审讯,案情几次的反复,连专案组的人也都烦了。
林海秀从身体到精神都已经崩溃了,再坚强的人也是顶不住的。她头发枯乱,形体消瘦,目光呆滞,都完全认不出是当年俊俏而又精神抖擞的林海秀了。尤其是她的神经已经错乱,整天里只会反复说着两句话:“我反对……我有罪……”“我反对……我有罪……”。
林海秀又一次被提出来审讯。
林海秀被按在椅子上,她歪倒在椅背上,两眼斜视着地面,脑袋在不住地点着。
“坐好了!”副审的下命令了。
林海秀没有反应,还是那样。身后的警察提着她的衣领,让她稍微正一点。
“你对伟大领袖毛主席的态度是什么?”上面来的主审官发问了。
“我反对……我有罪……”
“呸!胡说!你对刘少奇的看法呢?”
“我反对……我有罪……”
“哼!你对林彪的看法呢?”
“我反对……我有罪……”
“这人已经是神经病了。”副审的对主审官悄悄地说。
“她反对毛主席,有这一句话就可以定案了。拖出去枪毙,别的话不用管。”
“她那材料里,只有说林彪不好,没有反对毛主席哎。”
“他有那个先见之明啊,我才不信。就算她有那个本事也不行。反对无产阶级司令部,反对文化大革命,就是反对毛主席。公安六条没有撤销,就得继续执行。不然我们就白抓了、白关了。”
“毛主席不是说:‘一个不杀,大部不抓’。她这个人是动口不动手,没有搞破坏,也要杀吗?”
“她这就是在搞破坏。你没听说还有一句话吗,‘他是拿笔的杀人犯’。谁反对毛主席,那就‘全党共诛之,全国共讨之’。”
“这是林彪说的哎。”副审更悄悄地说。
“林彪说的,这句话也不能改了。你能改吗?就不用诛,不用讨了吗?这些捣乱分子,死也要让他们死在监狱里!”主审官极鄙视地看着副审,走了。
龙头镇的街上,贴出了“判处现行反革命犯林海秀死刑”的布告,布告上还印着大大的红色大勾。
一个个惊天动地的炸弹,炸得人们的神经都瘫痪了,都没法作出反应了。
龙头镇,西北村,都肃静了。没有人说一句话,所有看到布告的人,都立即移开视线,低着头,匆匆地悄悄地回家,关上门。
李辰近乎疯了,在家里呼天抢地,“我害了你啊,我害了你啊!”他在拼命地撕纸,撕掉了家里所有的书和纸,又向半空抛着碎片,炕上炕下,屋里屋外,伴着哭声,那些碎纸片在四处飞扬。
婷婷也哭着,看着她爹:“爸爸,你怎么啦?爸爸,你怎么啦……”
平近芳看到这布告,真是如五雷轰顶,从发梢到脚底都震颤了。
是她告发的林海秀,但只是想表示革命,表示划分界限,最多是想立个功,再上一个台阶,其实后来也并没有安排她去当校长。她也想过告发的后果,林海秀将会受罪,说不定还要去劳改。但怎么会是……怎么会是枪毙呢?是自己把林海秀推向了死亡,自己的手沾上了她的血!冥冥之中,她会饶过自己吗?
平近芳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家,刚把房门推上,就瘫了下来,跪在门后痛哭流涕,一遍遍地磕头,一遍遍地念着:“不要怪我啊,不要怪我啊……”
当她的丈夫杜长贵回到家,进屋推开房门,看到门后头发散乱、脸色惨白、半躺在地上的平近芳,不由大惊失色,忙拖她上炕,连问:“你这是怎么啦?出了什么事?”
平近芳半晌才缓过气,无力地说:“没什么事,我只是想起了我爷爷。”其实她爷爷是在日本鬼子没来以前就死了,他们之间并没有见过面。
杜长贵有点知道了眼前的蹊跷,嘴皮刚一动,就不想再问了。
只有秦德才是另一种心态。他在想着一个女犯人是怎么被枪毙的,没见过哎,一定会很好看吧?等哪天枪毙的时候,一定赶个大早到县城里去看看。但他没有等到。
龙头镇的人看到那布告时,林海秀已经死了。
36.2千古英烈
林海秀最后的那一天。
当林海秀被拖出牢房,宣布执行死刑的时候,她已经听不懂对她所说的话了。没有任何反应,只是颤抖着脑袋,不停地喃喃说着:“我反对……我有罪……”
“她妈的,死到临头了,还反对。”一个狱警上去就狠狠地抽起了耳光。
海秀的脸上顿时起了几个血红手印,她只知道嗷嗷地叫:“我反对,我反对……”
“还在呼反革命口号,赶紧处理了。”一个头极厌恶地说着。
两个警察上来就把海秀的脑袋摁进一盆生石灰里。
海秀疼得好像虾一样地直蹦,脑袋却一直被死死摁在石灰盆里。
当海秀身体软下来,停止挣扎的时候,她的脑袋才被提起来。
满头的白石灰粉。
满脸的白石灰粉。
从眼窝里流出两行殷红的鲜血,流过脸上白白的石灰粉。
海秀的双眼被石灰粉烧瞎了。
她浑身瘫软,没有任何声息,只有嘴唇还在颤抖。
“嘴还他妈的在动呢。”一个警察说。
“堵上!”头很干练地说着。
一个警察拿来一团乱布,另一个警察用劲掰林海秀的下巴,掰了两下,也没掰开。
“没用的东西!”头拿过一把尖刀就插进林海秀的嘴里,撬开了她的牙关。
海秀疼得刚有“啊,啊”的声音,乱布团就塞进了她的嘴里。
头还嫌不够,怕那布团再掉出来,居然用针线上下穿过林海秀的嘴唇,生生地缝住了她的嘴。
头一撇嘴说:“看你还反动。”
鲜红的血渗过布团,从嘴角流出,流在满是白石灰粉的脸颊上,分外地刺眼。
林海秀终于被塞进囚车,摔在车厢底板上,用收尸布卷着,在郊区的公路上驶往刑场。可生命即将结束的林海秀,罪还没有受完。
将林海秀押往刑场的有好几辆车,除了囚车、前后的武装警车,还有两辆画着红十字的救护车。在即将进刑场大门的荒僻路上,车队突然停下。前后警车跳下若干武警进行警戒。囚车后门打开,紧随其后的一辆救护车上跑来三个穿白大褂的人。其中一人,大概是领头的,科室主任什么的,急迫地喊着:“快,快!”
有个带眼镜的问道:“能有多长时间?”
那主任答:“最多十分钟。”
眼镜又问:“能来得及么?”
“来得及来不及,就是这点时间,快!”
眼镜先跳上车,看车上没有绑着的犯人,便问坐在两边的军人:“犯人呢?”
那些军人都虎着脸,没一个说话的。有一个还好一点,歪着头用下巴壳往底板上的那卷东西点了下。眼镜俯身刚把盖在林海秀身上的收尸布拉开一角,就吓得“啊,啊!”惊叫起来。
“怎么回事?”踏上车的那主任刚张嘴问,脑袋往前一伸,也“啊”地惊叫了一声。连他这种在人身上动过不知多少次刀子的人,见到这等惨状也不由吓了一跳。不过到底是那头经验丰富,他赶紧说着:“不要看脸,尤其不要看眼睛!”
原来林海秀那蘸满了白的石灰,流着道道红的血水、黑的眼球液的脸,真的比鬼还要可怕,着实把这些见惯了各种尸体的医生也都吓得不轻。
“翻过来,快翻过来!”那主任喊着。
另两人把海秀翻了过来,海秀毫无知觉。
“针管,快拿针管来!”那主任一个劲地喊着要快。这不但是医学上的要求,也真的是怕了,赶紧搞完吧。
两管防血凝的药水打进去,海秀是一点反应也没有。
接着有两人扭着林海秀的胳膊,把她摁在车厢的侧面,那主任扒她的裤子。
“怎么还扒不下?”主任使劲扒了两下,没扒下来。
“哟,裤子跟衬衣缝上了。”另一人说。
“真他妈的,这种死鬼一样的女人,也有人想玩啊?”
海秀为防备被强暴,平时都是把裤子跟上衣缝上的。
于是那主任拿起手术刀,干脆一把就从后背将海秀的衣服往下一撕到底,一刀就捅了上去,再往下一使劲,海秀的后腰被切开了大口。一股热臊气蒸腾而起,熏得那头转过了脸。昏死过去的林海秀浑身抽搐了起来,虽然被堵住了嘴,鼻腔里还在发出“嗯嗯”的声响,那是海秀留在人间最后的声音。
“快压住,快压住!”主任喊着。眼镜拼尽全力也摁不住,干脆“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双膝压在海秀的小腿上。拿刀的人直接就把手伸进伤口,拉扯着,掏出了一侧肾脏,三下五除二就切断了那些连接的血管、脉管。每拉扯一下,每一刀下去,海秀都痛苦地颤抖着。滴着血的肾脏装进了白搪瓷的器皿里,上面还冒着热气。接着又摘下了另一个。
“编号,写编号,注意别写错了!”那主任直起腰来,还没忘了嘱咐别人。
眼镜匆匆地掏出笔,在标签纸上慌乱地划上几笔,贴在器皿上,又慌忙地把器皿放进手提箱,跳下车就匆忙走了。在最后面的那主任刚到车门口,将要跳下又扭头过来,嘴上说:“差点忘了个大事。”手伸进白大褂从里面衣服的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那是自愿捐献器官的承诺书,歪着脑袋斜着眼,实在是很不情愿地翻开卷在林海秀身上的收尸布,抓起海秀一只被铐着的已经毫无知觉的满是血渍的手,在纸上按了个手印,连收尸布都没顺手盖上,一口气也没来得及吐,便立刻跳下车,跑回到他们那个救护车了。据说那是省里一个领导的儿子要换肾,早就挂上号了。
囚车上的几个警察和军人,一直冷冷地看着,一言不发。先前用下巴壳示意的那个人,又顺势踢了一脚,把收尸布盖上了林海秀敞着两条血盆大口的下身。
车又开动了,几十米后就进了刑场。林海秀躺卧在收尸布上,身子已经不再颤抖,身下的血越淌越多,粘满石灰的脸都浸泡在血液里,却还是要去挨那免不了的一枪。尽管这一枪已经没有必要了。
囚车进了刑场,平常那是附近驻军的一个靶场,车停在山坡边的小空地上。林海秀不是被押下来,而是卷在收尸布里,被前后两个人抬下来的。另一辆车上下来两个戴着大口罩的行刑员,这时已经无法按常规让犯人跪着,向他的后脑勺开枪。也不需要像往常那样验明正身,这个犯人太特殊,这么一目了然,还验什么明?一个行刑员冷竣地打开收尸布,抓起林海秀的头发,提起她的上身。海秀已经完全瘫软了,没有半点的声息。另一个同样戴着大口罩、也同样毫无表情的行刑员提着枪过来,从口罩上的眼睛看不出任何的表示,只见他缓缓地提起枪,把枪口抵近了海秀的左后背,板机一扣,发出沉闷的一声……所有的程序都走完了。
一个曾经在枪林弹雨中,为解放军伤员抬担架的林海秀;
一个还是大闺女却为作为伤员的宗发奋解裤带导尿的林海秀;
一个在解放军反攻龙头、强渡大河时,站在深水中为强攻部队搭人梯的林海秀;
一个在抓捕国民党武装特务时,冲在最前面而英勇负伤的林海秀;
却在革命胜利后二十年的时候,被自吹是最革命的一些人以革命的名义,扣上反革命的罪名,就这样残忍地杀害了!
在文化大革命黑云翻滚、万马齐喑的年月里,依然有这样一批思想解放的先驱者无畏地站了出来。他们在左倾错误最狂暴、最肆虐的时候,敢于挺身而起,旗帜鲜明地反对文化大革命,反对个人崇拜,反对阶级斗争扩大化,反对迫害干部和群众,奋力地呼唤社会主义民主。在大多数人没有想,也不敢想,更不敢讲的时候,他们苦苦思索、苦苦追求,拼着一死,用生命发出振耳发聩的悲壮的呐喊,而遭致残酷的杀害。
他(她)们中有:遇罗克、林昭、张志新、丁祖晓、史云峰、李新夏、陈寿图、朱守中、贾正玉、马绵征、官明华、安文忠、杜正绪、王笃良、邓思京、张坤豪、王韵芬等等、等等……在此,我们无法全部列举出他们的名字。(说明:请参见《炎黄春秋》2009年第7期等)
他们是为捍卫社会主义而英勇牺牲的烈士。
他们的事迹,会使我们每一个人的心灵感到最强烈的震颤。
我们在他们面前只有敬仰、惭愧和不安。
他们是中国人民的脊梁、精英和骄傲。
他们的惨死,是我们社会永远无法抹去的伤痛。
他们的血,滴洒在争取社会主义民主的路途上。
但愿他们的血,同样不会白流。
安息吧,海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