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李辰获释
最困难的时候,或许就是希望萌生的时候。就像股市那样,跌得越惨,就越有回升的可能。只是这种回升,不一定会有多大的高度,而且代价也太大。当然话说回来,有总比没有要好。在泥淖中挣扎的人们,也终于盼到了好转的迹象。不过,也借用一句证券市场里的行话,这时的好转也只是下降通道里的一次超跌反弹,高度有限。
36.1看守所之夜
好转的第一个迹象,就是李辰回来了。
李辰是因为劳改农场没有粮吃了,也发生了大批的“非正常死亡”,于是上级决定把右派遣返回乡。事情来得很突然,那天上午通知转场,右派们便立即按要求带上自己的东西爬上大卡车,而后往东开去,到一个县下一批。李辰纳闷不已,也不能问。晚上,终于进了孤悬于县城西南郊的海源看守所,这才告知明天可以回家了,回原单位监督劳动。李辰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日思夜盼而又不敢想的这一天,就这样来了。
他没等到龙头中学来领,一直毕恭毕敬地焦急地站在看守所大门的内侧等着。随行的劳改农场牛干部手里拿着警棍,过来毫无表情地对他说:“你是李辰吧?”
李辰以为有什么事要说,便跨前一步点头说:“是的,我是李辰。”
没想到那牛干部猛地将警棍戳向李辰的肋骨,再使劲一扭。李辰“啊”的一声还没喊完,就疼得蹲了下去,脸发白,一头的冷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出去了,对里面的事情不许乱说,懂吗?”牛干部依旧是冷冷地说,话虽简单,却极有权威。原来那一下子,不过是为了增加点讲话的效果。
李辰当然明白这道理,却手捂着胸脯,疼得脸都扭曲了,也说不出话,只好咬着牙点点头。
牛干部又摔出一张纸片,眼看着别处,说:“拿着这个,回原单位报到,接受监督改造。别以为没事了,知道吗?”
李辰扑上去,双膝跪地,在地上捡起这张纸,好不容易忍着痛,又从牙缝里挤出个声音:“是—”
“找个不碍事的地方蹲着去吧。”牛干部说。
李辰小心地往后退了退。
“等到天亮以后才能走,知道啦?”牛干部冷冷地说。
“是,是。”李辰怕再节外生枝,再疼,也得张口答应着。
牛干部脖子一扭,走了。
这回是轮到门旁的看守了。这看守还算好,只是张嘴吆喝着:“往后退,往后退,别碍事。”
李辰一直退到岗楼后的电灯杆下,无声地蹲在那儿,就像一只小狗那样乖。
那天的夜色很好。蓝黑的夜幕下,月色皎洁,繁星点点。淡淡的银河,从东到西横贯天空。柔和的星光在空气的流动中一闪一烁。四周万籁俱静。微微的凉风徐徐习来,更增添了几分惬意。这静谧、温馨的夜晚,真能叫人陶醉不已。
遥望星空,思绪常常会像童话里的小精灵那样,在无边无际的天际中自由翱翔,令人遐想无限。宇宙之浩瀚,时空之深邃,远远超出了我们所能有的想象。现在飞进眼帘的星光,已经穿越了不知多少光年,或许那时连我们自己都还没有出现。虔诚地仰望上天,视线一无阻拦地飞向那永无尽头的宇宙深处,永远、永远地不再回来。我们立足的家园,我们的地球,甚至我们称颂不已的太阳,都不过是沧海一粟。那时,你会从心底感到震撼,深感时间的短促、生命的渺小。人世沧桑,历史变迁,在宇宙面前,一切又变得那么地微不足道。
按说此时的李辰可以有一整夜的时间去看那些星星,他还从来没有花时间认真地看过夜空。他没有学过天文学的书,不知道春天的夜空里,北斗的柄把是朝向东面的,更不知道旁边的星座叫狮子座、巨蟹座等等。
对于李辰来说,只要视线低下二寸就能看到高墙上冷冷的铁丝网,就知道了归属于他自己的一切。
他没有半点哲理和诗意的感叹。他只牵挂一件事,那就是海秀有两个月没来信了。她,怎么啦?他的心里像被火烤一样地焦急。
他只在想着夜晚快过去,星星和月亮快走开,让太阳早点升起,让自己早点踏上回家的路。他无从判断时间的逝去,更没有钟表可看。渐渐地从铁丝网上的蒺藜做比照,他看出了星星的移动。他看不出来是怎样的移动,但确实是在移动,时间是在过去。真的有颗星星从铁蒺藜的上边移到了下边。李辰头一次体会到了斗转星移的含义。可是移动得那么、那么地慢,几乎难以察觉,时间过得怎么这么慢呀!
等啊,等啊,终于,终于黑夜慢慢变淡,东方泛白,星星和月亮逐次隐约而去。该可以走了吧?李辰可怜巴巴地像小狗似地一直耽眼看着门旁的看守。那看守反倒觉得这一晚上已经看厌了一身破烂、一身臭味蹲在一边的李辰,没说什么话就“哗啦”一声开了小铁门。李辰一个点头,居然还没忘了说谢谢,就什么也不要了,对那伴随了他三年的早已破烂不堪、发了臭的所谓铺盖看也没看一眼,就迫不及待地一步跨出了看守所的大门。
“拿走!”看守一声吆喝。吓得李辰赶紧又进来,把铺盖拎走,扔到了墙外的路边。
36.2回家路上
东方的天边由泛白成了光亮,几丝白云染上了绯红。
李辰急急地走着。
他的心里只有一个挂念,海秀两个月没来信了。她,怎么啦?
淡淡的红云,又变成了彩色的朝霞。红日从朝霞中升起,金光四射。尽管人间有多少的苦难,大自然依旧在展现它无与伦比的瑰丽。
阳光射进李辰的眼睛,给了他鼓励,给了他力量。一天一夜滴水未进,他还是一步一步地往前走着。(农场食堂发给每人两个路上吃的窝头,都叫那个牛干部贪了。)
他的心里只有一个挂念,海秀两个月没来信了。她,怎么啦?
太阳渐渐升高,阳光洒在他身上,似乎有了点温暖,然而也渐渐觉得疲软,力气不够用了。想着要往前,脚步才能跟上来。
走到哪儿了?李辰抬头看看,差不多有一半了吧?
不能停啊,不能停。
他的心里只有一个挂念,海秀两个月没来信了。她,怎么啦?
太阳转到了前上方。阳光更有力了,可李辰觉得浑身都软了,脚上越来越沉重,越来越不听使唤。每走一步都要由大脑发出强烈的命令,才能往前挪一下。
是的,李辰已经不是在走,而是在挪了。
他的心里只有一个挂念,海秀两个月没来信了。她,怎么啦?
不能停啊,一定不能停。他知道,这时候停下来,说不定就意味着永远起不来。
这一路,从县城到龙头,往常推着车也只要两个来小时,他却已经走了四个多小时。心情是万分地焦急,步子却十分地沉重。三年常人无法忍受的劳改,耗尽了他的血肉之躯,能活下来就属不易。每迈出一步,就要拼上全力。但是希望就在前面,家乡就在前面,父母就在前面,海秀就在前面。三年非人的折磨,有些人在累死、病死、饿死之前,自己就先选择了死亡。他李辰能咬着牙坚持下来,就是因为他的心中有着不灭的希望,海秀一直在等着他。在他这样的遭遇之下,多少人饱受了亲人反目、家庭离弃,在冷脸和白眼中抱憾终生。而海秀给了他生的希望,给了他活下来的勇气。再苦、再难、再委屈,他也要坚持活下来。如今,这一天终于等来了,海秀就在眼前。走一步,近一步;走一步,就近一步……
然而,心里是一回事,脚上却是另一回事。
有过这样的事例,苦熬了几年的“右派”,终于熬到了离场的那天,却倒在了回家的路上,再没能和家人见上最后一面。
快了,快了,快到王庄了。过了王庄就是大河,在河边就能看到龙头的城墙和西门外的那棵大白果树。那儿就是海秀的家和自己的学校了。
他的心里想得越来越多了。
然而,想了那么多,脑子又开始渐渐的空了,渐渐地白了,都想不起什么来了。
脚下实在没有力气了,踩下去都不知道是踩在什么上,那么软,那么飘,都抬不起来。
李辰不但控制不住腿,也控制不住脑子了。他想着要走呀,要走呀。可是大脑已经耗尽了电,发不出指令了,他晕倒了,一头倒在快要到河岸的路边,昏了过去。
亏得是倒在这儿,要再走二、三十步,倒在河里那就不堪设想了。
李辰就倒在路边。路上空空的,没有行走的,也没有推车的。那时的人,都要保持体力,能不动尽量不动。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约莫有一个时辰吧。有个人,裹着破烂的黑棉袄,浑身脏兮兮的,拿着大扫帚扫着路面,蹒跚地往这儿过来。这个就是赵村的地主分子赵炎黄,在第一卷“赵村新政”中已经见过他。他这是在被管制劳动 — 扫路。人,苍老得几乎要认不出了。
“哟,又有死人啦。”赵炎黄发现了躺在路边的李辰,还以为是从西边要饭过来的乞丐倒毙身亡,便蹑手蹑脚地走近细看。
没有拐棍,没有破碗,也没有一卷小小的所谓铺盖,这不像是要饭的啊。
赵炎黄又蹲下来细细看,刚一看,又想着不对,要是别人说是我害死的,这还得了啊。他“啊”地一声,猛地站起,不料还真惊醒了昏迷中的李辰。
李辰扭动了一下,哼了一声。
赵炎黄吓了一跳,“还是活的啊?”
李辰使劲睁开了眼,问:“大哥,这是哪儿呀?”
赵炎黄一听叫他大哥,更是吓了一跳:“我是地主,我是地主!不是大哥。”
被管制的地主分子,到哪儿都得先低头弯腰,自报家门:我是地主,我是地主。还从没有叫他大哥的。赵炎黄哪能担当得起,所以赶紧说明。
李辰还在迷糊中,没听明这一点,哼了声:“进西门了吗?”
赵炎黄这才听出来,这口音不就是咱龙头的人吗,是谁呀?赵炎黄怎么看也没认出来。
“你是谁呀?怎么躺倒在这儿啦?”
“大哥啊,真不好意思说,我是右派分子李辰,从农场放出来回家,到这儿实在走不动了。”戴着“帽子”的李辰,也知道这一套说法。
“你是李辰?是李老师啊?”赵炎黄这些年虽然很少参加活动,但李辰的事他是听说的,李辰这个人他也是知道的。他的小儿子还进过书坊,还是李辰教的呢。虽然他儿子上到四年级就不让再上高小了。
赵炎黄把李辰扶起坐着,“啊呀,实在没有别的,我先舀点水给你喝吧。”
赵炎黄从早到晌要扫大半天的路,又没有干粮可带,腰里就别了个葫芦瓢,到时候舀点路边沟里的水,解解渴。
李辰喝着舀来的水,稍微精神了点,便问了起来,这才知道对面的人是谁。
“李老师啊,我知道你是好人。那时,我儿子上学,你不像别人势利眼,从来没有另眼相看,欺负他。唉!怎么好人没有好报呢?”赵炎黄也是感慨不已。
他们俩刚开始还没说两句,路的那一头走来三个人。赵炎黄赶紧站直了,立正。
赵炎黄看见的是谁?
36.3节外生枝
赵炎黄看见的是宗书记、民兵队长赵刊新和村里一个民兵。他们三人正沿着大路巡查过来。
由于这段时间群众生活极度困难,不但出现了非正常死亡,社会秩序也有些波动,有成批外出要饭,有请愿上访,甚至有围困粮库和基层机关。面对这些情况,有关上级不但还没认识到这是左倾错误的后果,反而认为这些都是“反革命事件”,是阶级敌人在破坏捣乱,要求各地加强无产阶级专政,坚决维护局势稳定。龙头公社政治部在宗书记的主持下,也做出了几条决定:一、立即加强对地富反坏右阶级敌人的管制,只许他们老老实实,不许乱说乱动。二、对外流人口进行“劝阻”。就是说宁可饿死在家里,也不许外出要饭,不要出去丢人现眼。三、以正面宣传为主,对负面消息进行封锁。对于外面出现的饥荒情况,都是阶级敌人在散布谣言,本社社员要坚定立场,不许“造谣、传谣、信谣”,如有发现,定将严惩不贷,等等、等等。
这天是宗书记听说赵村的工作温情主义比较重,对阶级敌人下手太轻,特地来检查。村里只好叫民兵队长赵刊新带上一个小青年陪他四处看看。
对这些事,宗书记还真的是很认真,不但在村里四处都要看,还过河到这一边来,这儿也有赵村的一些地。
赵刊新沿路指着清扫得挺干净的路面,说:“宗书记,你看,这路扫得可以吧?这是我们叫地主赵炎黄天天过来扫的。”尽管当年赵村新政时,赵炎黄跟赵刊新争过房子,但赵刊新也并没有因此记什么仇,很平淡地跟宗发奋说着。
“光扫个地就行啦?阶级斗争不会这么简单的。”宗书记不以为然地说。忽然又警觉地问:“扫地的人呢?哪儿有扫地的?”
抬头一看,前面的路上一个人站着,地上还坐着另一个人。
“有情况。”宗发奋对这些有着天生的敏感,三步并两步就上去了。
“这是怎么回事啊?”赵刊新也赶紧跟上,在后面问赵炎黄。
“报告领导,这是中学的李老师从农场回来,晕倒在这儿,走不回去了。”赵炎黄见是宗书记过来,更是必恭必敬了。
“李辰?这个右派分子,怎么出来啦?”宗书记看着坐在地上的李辰,端量了一会儿,没认出来。
“是李辰。”赵刊新过来,认出来了,忙弯下腰问:“李老师,你回来啦?”
“不许叫老师!怎么一点阶级观念都没有?”还没等李辰张嘴,宗书记对赵刊新都瞪起了眼,“把阶级敌人当老师,怪不得你们赵村的工作上不去。”又对李辰喊着:“李辰!你是怎么出来的?是逃出来的吧?”回过头再对那个小青年吆喝着:“快过来,把他绑上,带到派出所去。哼哼,我们这趟可是没白出来,当场抓获潜逃的阶级敌人,这又是我们龙头公社的一个重大战果。”
李辰立马被惊得清醒了,忙说:“我是放回来的,昨晚到的县城。这是农场的证明。”李辰拿出那张纸,双手捧上。
宗书记拿过来,略一看,就往地上一摔。李辰伸出的双手都没接住,忙趴下身子去捡。
宗书记对没有抓获阶级敌人还心有不甘,看着眼前这两个人,又嚇嚇地冷笑起来。“我说嘛,真是无巧不成书,两个阶级敌人怎么凑到了一起。鱼找鱼,虾找虾,乌龟找个大王八,真是不假。地主找了个大右派。你们是事先串通,秘密勾结,要搞什么阴谋吧?”宗书记马上脸色一变,大叫一声:“快说!”
吓得赵炎黄打了一个趔趄,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不是,不是,我是刚扫地过来,见他昏倒好一阵子了。”
“啪!”宗书记一个耳光就过去了,打得赵炎黄退了两三步,还不敢捂脸腮。
宗书记又对地上的李辰吼着:“你他妈的,既然放回来,为什么坐在这儿不动了?不是等着和地主分子搞联络,是干什么?”
“我是实在走不动了,差不多两天没吃东西了,自己也不知道,就倒在这儿了。”李辰可怜地说着。
“你他妈的,谁信你这一套。”宗书记一脚就踢过去。
宗发奋这时脸上怒气冲冲,心里却痛快得很。在这一亩三分地上,他就是地,他就是天,甚至没有地也没有天,就是他主宰一切。眼前的这些人,不过是任他宰割的鱼和鳖。
李辰轻轻的“喔呦”了声。
“还装蒜!”宗发奋又是一脚,踢到了李辰撑在地上的手臂。李辰往后一仰,“砰”的一声,又倒在了地上。宗发奋是这几个月刚开始学会踢人,觉得踢人比骂人还要痛快。不过,还不够专业,在那儿瞎踢,却更要人命。
赵刊新看不过去,弯下腰,托起李辰的脖子,说:“别踢伤了人。”
“什么?这种阶级斗争的第一线,你还替他说话!”宗书记朝着赵刊新也吼了起来。
那赵刊新却是正派之人,对着宗发奋就说:“现在死的人不少啦,还要再多死一个啊?”
宗发奋发起飚来了,“死个把人算什么?中国人多了,死了一半,还有一半。还用你来顶撞我啊?”
正在他们争讲的时候,一串自行车的铃声响了。
来的是民主村的邬中和。
邬中和是1951年抗美援朝时响应号召参军入伍,也上过战场受过考验,回国后在南方的一个地方驻防,后来还提了干部,现在是中尉副连长。这一阵,住河西三十多里地的丈人、丈母娘都病重,怕是挺不住了,他妻子托人打电报叫他赶紧请假回来。那时,有个电报来,可是个惊人的大事情。虽然领导脸有难色,他还是坚持着要回来,连夜上路,也是昨天刚到。他家有辆大国防车(“国防”牌的用脚闸的自行车,适合于山丘地行驶,在海源一带挺受欢迎。但当时能买得起的,绝对算得上是富裕户,在村里是种荣耀的象征)。今天他妻子烙上两张杂粮饼,坐在后座上,他俩就出门了。不料想,刚过大河,就遇上了这码事。
见有人争讲,还有人坐在地上,邬中和觉得自己是军人,就这样骑过去不管,不太好,就下了车过来看看。
宗发奋几个,看见是个戴着大盖帽、一条杠两颗星的军官从自行车上下来,就停止了争吵。
赵刊新认识邬中和,一看他是骑着车,带着媳妇,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于是先开了口:“哟,中和啊,回家来啦。去看老丈人啊?”
邬中和过来一一点头,问是怎么回事,赵刊新简要一说。
邬中和也一下认出了坐在地上的李辰。他弯下腰,就问:“李老师啊,还认识我吗?”
邬中和曾经也是李辰的学生。
李辰已经认不出邬中和了,但是听他们刚才的对话,也想起来了。他抬头看着昔日的小学生,如今是一身军官装束的男子汉,自己却沦落到这种地步,不免自惭形秽,内心深深地愧疚起来。想要张嘴,却一脸通红,竟结巴起来:“我,我……我是李辰,是右派……”
“啰嗦什么?给我带走!”宗书记觉得自己被撂在边上,十分地不快。再一看邬中和也不过就是中尉军衔,绝对没有自己的官大。自己是公社副书记,差不多相当于副营级,要是授衔也是个上尉大尉的干干了,于是便朝着那小青年又吼起来。小青年只看着赵刊新,连个动手的样子也没做。
“李老师现在这个样子,还是先让他回家歇几天吧。你看这证明上也是说限三天内报到,没说当天就要去学校。等我回来,傍黑我就上学校跟肖校长说说。”邬中和也看了那张证明,挺和缓地跟宗书记说。
“你们怎么对阶级敌人就这么有感情。你们可是要明白这是意味着什么!这是要承担责任的哟。”宗书记对邬中和不便发火,就话中有话地威胁起来。
“这事,我和赵大哥都可以承担责任。”邬中和说。
赵刊新也点点头。
宗书记气得一摔手,扭头就走了。
小青年倒是上去扶起了李辰,问:“还能走吗?”
李辰勉强站了起来,嘴上说:“能走,能走。”往前一跨,却是一个晃悠,亏得赵刊新在边上扶住。
邬中和看着,叹了口气,说:“要不,李老师你上车,我带你回去。”
“不,不了,让我自己走吧。”李辰跨一步,又是一晃悠。
“不,不能让你自己走,你让中和带你吧。跟自己的学生,不用客气。”赵刊新说。
李辰涨红了脸,脸上抽搐着,憋了好一阵,才说出:“我,我……我是右派,别连累了你们。”说着眼泪都掉下来。
邬中和心里也一怔,说:“李老师,我知道你是右派,我听说了这事。政府也在教育你们。但你现在又是病人,我们应该帮助你。”
李辰低头默默不语,脸上写满了心中的痛楚。
赵刊新倒是想起了,又问:“李老师,你是回李家泊呢?还是去小林那儿?连我都知道她天天在等你。”
李辰听到这话,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我去海秀那儿。”
“好,上来吧,李老师。你两腿劈开坐,靠在我后背上,两手搂住我的腰,抱紧了。”
李辰就这样上了邬中和的车。
邬中和这时才对他媳妇说:“你在这儿等一会儿,我一会儿就回来。”
他媳妇也只点点头,没多说。
赵刊新说:“叫你媳妇跟我们一起上大队部吧,你回来时,到大队部找。哪能把她一个人撂在大路上。”
邬中和“喔”地答应了一声,便对身后的李辰说:“李老师,坐好了,我们走了。”
一个部队军官驮着一个右派,要做到这一点,可真的是不容易。或许邬中和在部队的营房里,环境相对单纯些,对这里面的利害关系知道的不很清楚。
当邬中和带着李辰,骑车超过路边气哼哼地往回走的宗发奋时,谁也没理谁。
“哼,你有什么了不起,我一个小动作就可以叫你后悔一辈子,而且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你等着瞧吧,小子。”宗发奋心里发着狠,以后还真为此而搞倒了邬中和。
36.4愧见乡亲
没几分钟,自行车就到了大河的河边。
李辰在车后座上说:“要过河了,我下来吧。”
“不用下,李老师。这儿1958年的时候已经修了桥了,直接就可以过去了。”
三年了,家乡到底还是有变化哦,李辰在想。可是李辰更在想,自己怎么去见家乡的人呢?
过了河,很快就要进龙头镇了。怎么没了大白果树了呢?
他问邬中和。“砍了。”邬中和回答说。
再探头往前一看,怎么没了城墙呢?
他问邬中和。“拆了。”邬中和回答说。
看着渐渐靠近的一排排房舍,李辰抑制不住的激动。三年了,三年来天天日思夜想的家乡,终于回来了,终于这样地回来了。
李辰,泪水都下来了。
三年前,就是在这条路上,这条家乡的路上,在风雨交加之中,他戴着手铐,被牵在马车的后面带走了。他永远也不会忘记那天,耳边是海秀的哭喊、警察的嚎叫,身上是雨水血水和着伤痛在流,眼前是一片迷蒙,脚下是泥泞的路。他就是那样地一步一滑、踉踉跄跄、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似地在乡亲们面前走过。
他,怎么再去见乡亲们,乡亲们会拿什么样的眼光看他?
他闭上了眼。
自行车进了西门,邬中和把他驮进了龙头镇。
西门口有几个民兵在站岗把守,严防本乡人出去外流,和外地盲流进来(这和现在花样繁多的各种截访倒有异曲同工之妙)。本来轮到的,就是于又发一个人值班,因为站一天岗能补二两粮,结果一下就来了好几个,赶也赶不走。
于又发见是邬中和驮了一个人回来,心里挺奇怪。因为进镇里是个小上坡,邬中和蹬得挺使劲,速度慢了点。于又发留心看了下,像是李老师么,不对吧,怎么会是他呢,也不好多问。
李辰就这样回到了龙头镇。
尽管太阳已经很高了,天也挺暖和的了,但龙头镇依然很安静,没有声音,没有人影。李辰听着邬中和在使劲地蹬上坡。
过西门口的时候,又听得有人说话的声音,心里在想是谁呀,却又迟疑,就自己这个样,怎么见他们呀?等一进西门,他就说:“中和啊,把我放下吧,叫别人看见你驮着我,对你不好。”
“再往前点,到胡同口吧。”
到了胡同口,邬中和还要往里面推。李辰执意要下来,邬中和才小心地扶他下车。
李辰再三感谢,邬中和摆摆手,调过车,走了。
李辰这才仔细地看了看四周,一排排的农舍,石垒的墙,草苫的房顶,才敢确信他回到了自己中断了三年的曾经有过的生活。
他走进小林没有门的院子,迟疑地举起了手,试着拍响了房门。当他看到窗扇支了起来,窗户后面露出了小林惊诧的脸,他激动得连一声“海秀”都没喊出来,就倒在房门上。
林海秀急忙下炕出门,把李辰扶进屋、推上炕,拍打着他的后背,呼唤着他的名字。好一会儿,李辰才缓过气来,泪眼汪汪,直看着小林。
小林端上一碗水,说:“你先喝一口,我再去烧热的。你是怎么回来的?”
“昨天突然叫我们上车,晚上到的县城,才说今天放我们回家,回原单位监督劳动。我没等天亮,就走回来了。”
“政府对你们宽大处理啦?”
“不知道,总能比过去好一些吧。”
李辰又看了看屋里,问:“你爹呢?”
小林低着头,眼睛湿了:“这一年的饥荒,他没能挺过去。三个月前就过世了。”
“唉。”李辰也眼圈红了。
“你还没去李家泊吧?”
“我要先看到你。我对不起你,我实在是辜负你了。”李辰呜咽了起来。
“别这么说。我相信你是好人,我会一辈子和你在一起。”
“那,那你怎么两个多月没来信?到底有什么事呢?”李辰知道海秀不会有别的念头,一定是出了什么事。
海秀竟一时无语了,脸上悲慽着。
李辰急切地等着。
好一阵,海秀才哽咽着说:“没有纸,没有笔,我连买邮票的八分钱也没有了。”说完就呜呜地哭起来。
李辰听着,也只有仰面无语,泪流而下。
这时,听到小林家院子里的声音,就已经有人过来了。
第一个来的是鲁队长,一见到李辰,惊讶得瞪起了大眼:“啊呀,是李老师回来啦。刚才听到声音还不敢信,真的是你啊!”
李辰抹一把脸,尴尬地一笑,说:“我的事,叫你们笑话了。”
“哪里的话。现在没有旁人,我先说上一句,你和小林,到现在也都是我的好朋友。”
“谢谢,难得有你这份情。”李辰说。
“别客气啦。一会儿人多了,我也不能说这句话啦。”
杜家骏也进来了,李辰也是真心地说:“惭愧啊,惭愧。”
杜家骏拍了下李辰的肩膀,“我们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不说啦。”看着李辰消瘦的脸庞,他又“唉”地叹了声气,关心地问:“在那里面,怎么样啊?”
李辰欲言又止。
鲁队长接上去说:“在那里面,能会怎么样?别问啦。”
李辰低下了头。
海秀心疼地看着李辰。
杜家骏也觉出来自己问得不对了,忙改口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李辰不能讲劳改农场里面的事,其实这一点,根本不用临走时那个牛干部的提醒也知道。如果读者想要了解右派们在劳改农场里的遭遇,请看和凤鸣女士写的《经历:我的1957年》(2006年,敦煌文艺出版社)和邢同义先生写的《恍若隔世—回眸夹边沟》(2004年,兰州大学出版社)。这两本书是对人间地狱的血泪书写。只要将那两年右派农场的死亡率与二战期间各国战俘营、集中营的死亡率比较一下,就可知当时这些不幸的人们的处境。
于又发也跟着过来看,真的是自己当年的李老师回来了,高兴地跑出去对大家说:
“李老师回来啦!李辰回来啦!”
“李辰回来了?”
“是哎,李辰回来了!”
消息风快地在民主村传开了。
“在哪儿呢?”
“在林海秀家呢。”
乡亲们蜂拥而来,挤满了小林家破旧的院落。
李辰倚墙半躺在炕上,面色苍白,四肢瘦弱,满脸胡子拉茬,神情疲惫而刚毅,对着前来探望的乡亲们点着头,并不多说话。
小林端上了热糊糊。
民主村的人几乎都挤了过来,有说宽慰话的,有叹息的,当然也有看热闹、说风凉话的。
秦德才没有挤到院子里来,在胡同里探头探脑地说:“右派怎么还放回来?不会是逃回来的吧?”
平金刚觉得自己是干部了,不便于走进右派的家,停留在胡同里,但是对秦德才的话也是不以为然,“逃回来?说得轻巧,那种地方,你有三条命也逃不回来。”
老王头正往里走,听了秦德才的话,气得吐了口吐沫:“呸!也就是你说了一句什么话,把人家搞成这样。”
秦德才也呸了一声:“呸,我搞的?他活该!”
36.5迟到的婚礼
在炕边,赵玫看着小林和李辰,直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人瘦了点,好像还没有大事,多歇几天吧。”
李辰动了动,说:“我今天还要回李家泊,去看看爹娘。”
小林沉默了。
赵玫低声说着:“小李啊,跟你说了别难过。以前,小林在信里没敢跟你说。你爹妈也都已经过世了。”
李辰“啊”的一声,张着嘴,愣住了。
小林说:“他们俩一个是在去年冬天的第一场雪,一个是在过年前。”
“我没在家,连个发丧的人也没有啊。”
小林说:“是我去的。”
李辰万分感激,坐了起来,在炕上朝小林磕起了头。
小林忙拉住了他,“我就是你李家的人了,不用这样。过两天,我领你到坟上去看看。”
李辰垂泪不已。
忽然,肖校长从外面挤了进来。
没有一个人理他。他也是矛盾了很久。一早就接到了县教育局的电话通知,说李辰回学校监督劳动,人已经往回走了,今天必须到校劳动。他找了好几个人,想叫他们跑个腿,通知一下,可没一个人愿意来。直到传来话说,李辰已经在小林家了,他不能不亲自来了。
他硬着头皮走着,脑子里设想了无数个版本,李辰和老乡们会怎样对待他:是毕恭毕敬、诚惶诚恐,还是敬而远之,还是恨之入骨、痛骂一顿,甚或挨上几拳?自己又该拿出哪一副面具戴上呢?是作为板着脸、一副官腔的领导人、执法者出现,那样会不会老乡们不买账、更惹翻了众怒;还是去表示下同情安慰,装着悲天悯人、通情达理的样子,却又怕别人会更觉得虚伪、更不值钱。唉,也不知道下一步对右派的政策会怎么变呢。
肖校长还没想好,脚已经踏进了小林的家,收不回来了。
李辰在炕上看到肖福兴,没有半点的表情。
“呵,呵。”肖校长牵动着脸腮的表皮,尴尬地干笑了两下,“李辰,你回来啦。县里刚来了通知,叫你今天就回学校工作。”
肖校长自己改了个词,没说是“监督劳动”。
李辰依然没有任何的表情变化,小林也冷冷地看着。
老村长于继承开口说了话:“你也真是。他今天刚回来,都瘦成这样了,还要叫他去啊?”
肖校长叹了一口气:“唉,我也是转告县局的意思。不去就不去吧。”
“我去,我会去的。”李辰说。
“那我扶你过去。”小林说。
“于村长都说了,今天就不用去了吧。还有个事,学校现在只上半天课,食堂也不开了。你吃饭怎么办?”肖校长说。
“你就住我这儿,我给你做饭。”小林说。
肖校长又说:“以后待遇是,每月发生活费十二元。”
“那粮食定量呢?”于村长问。
“李辰一直是村办教师,还是农业人口,没有定量。户口落哪儿,自己办吧。”
“于村长,家骏哥,李辰家里已经没人了,他的户口就放我这儿吧,好吗?”小林说。
“行,行。家骏啊,这事可以吧?”于村长对杜家骏还是挺尊重。
“行,行。这下我们村真的是多了个知识分子啦。”杜家骏对他们俩更是充满了同情。
赵玫又看着这对年轻人,说:“小林小李啊,小李以后也吃这儿、住这儿,户口也落到了这儿。我看你们俩也拖了这么多年,就早点把这事办了吧。”
小林想了一下,很冷静地说:“那我们现在就办。李辰,你说好吗?”
李辰说:“好,就是太委屈你了。”
小林对李辰轻轻一摇手,站起来,整整衣服,便对满屋的人说:“乡亲们,现在我和李辰在这儿办喜事了,你们都是我们的证婚人。”
于村长说:“我来做你们的主婚人。”
小李小林齐声说:“谢谢,谢谢!”
小林扶着小李下炕。
于村长说:“你们俩都没了爹妈,就对天对地对乡亲们三鞠躬吧。”
小俩口对大家深深地三鞠躬。
大家也忙不迭地点头回礼。
这是民主村又一场特殊的婚礼。没有喜糖,没有红布,甚至连茶水也没有一杯。
小林紧握着小李的手,四目对视,脸上除了一丝幸福,更多的是坚定和刚毅。
这婚礼,与其说是两个年轻人新生活的开始,不如说是对命运不公的一种抗争,是要面对更大风浪准备作生死拼搏的宣誓。
满屋的人都为这对年轻人的真挚和勇敢而受到感动。连站在最后面的肖福兴,内心都觉得有种震撼。
从窗外照进一缕阳光,给屋里带来了些许的温暖。
这又是场特殊的婚礼。本书前后会讲好几场情况迥异的婚礼。前面讲过包金贵和王溪她生母的婚礼,后面第三卷还会讲到彭小宾和衣春玲、地主后代辛狗狗和下乡女知青邢秋芬,第四卷里还有杜家骏的儿子杜长贵和平金刚的妹妹、中学校长平近芳离婚后又与北山来的打工妹芈丽芳重新组合的婚事等等。读者不妨可以比较一下在不同时期、不同情况下,这些婚礼的不同之处。
第二天,李辰没让小林陪,自己去了学校。
学校里,草长得很高,因为是些大棱野草,不能吃,没人来挖,所以也就有了它们的生存之处。已经放了学,没有学生,校园里静静的。三年的时间,就因为说了要刷石灰而遭遇了这般苦难的白墙已经不白了,泛着锈色的淡黄,有些已经剥落了。老师们远远地看着,远远地朝李辰点着头。他们毕竟是有份工作,不能像农民们那样可以比较直接地表达自己的情感。
进了肖校长的办公室。肖福兴的态度还算诚恳,请坐倒水,说现在学生人数少了,教学任务并不是很重,也可以下学期就上课,也可以准备一学期,等明年再上。
李辰是个实在人,说下学期就上吧,还有一个月的暑假,努力一下,来得及准备。
原先的书都没有了,只给了一本教材。好在李辰的脑子还行,当时下的那么多功夫没有白费,至少还能记得加拉帕戈斯群岛在哪儿。
肖校长说:“这几天,你就在家看书吧,不用来了。”
李辰在小林的陪伴下,这几天,去上了小林父亲的坟,和李家泊自己父母亲的坟。是饥饿和自己的变故,夺去了他们的生命。到这时,李辰已经没有了更多的悲切。又去了两家自己的叔叔伯伯家,所到之处,都是生活的窘迫、身躯的饥困、乡亲的哀叹。一路上,虽是春日植物生长的旺季,地里庄稼却稀稀拉拉,好在田间路边青草萋萋、树叶翻卷,总算有野菜可以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