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官倒

改革的阻力,有时就是来自改革的不完善。不完善的市场经济,会带来一系列新的问题。官倒,就是其中之一。

官倒,顾名思义,就是官员在进行倒买倒卖。这是在八十年代中期之后,由于政治体制改革相对滞后,经济体制改革渐渐与之脱节而产生的一个重大社会问题。在没有相应完善的政治环境、社会环境保障之下,推行由官员主导的市场经济出现了巨大漏洞。在那个仍然由党政官员控制的市场经济里,官员们既是裁判员又是运动员。经济活动的规则,经济利益的流向,都是他们说了算,社会财富明的暗的流向了他们的腰包,新的既得利益集团(或者叫权贵集团)由此开始形成。这个现象也引起了广大民众的愤懑,成了八十年代后期一再出现的抗议事件的重要原因。

讲官倒,就不能不讲到双轨制。价格双轨制,就是同一商品在收购(或销售)时有两种或两种以上不同的价格。在上世纪的八十年代,国内全面推行价格双轨制。从直接原因来看,是由于经济改革的需要,逐步从政府掌控的计划经济下摆脱出来,加大市场经济的成分,但又要有个过程,于是同一种商品一部分仍按行政部门规定的定价,另一部分则在一定程度上放开,更接近于市场的价格,通常叫议价。当然,议价也并不完全是随行就市,也是由行政部门订的,只是它的价格更接近于市场,或者说更接近于所谓的“价值”。

在这套价格双轨制里,粮食价格应该说是最典型最复杂的。粮食价格在政府掌控的计划经济里被扭曲得最厉害,完全是作为行政管理的工具。长期以来,农民的负担最为沉重。经济上的负担主要有两个方面。一个方面是隐形的,设置较低的农产品价格和较高的工业品价格,通过工农业产品剪刀差,来汲取农民的收益。另一方面就是直接对农产品进行强制性的低价收购(对土地所有权、使用权的问题先不说)。在计划经济时期,政府对各生产队都下达有征购任务。比如说,对这个生产队的征购任务是6万斤粮食(具体品种也都是明确的),这是指令性计划,必须完成的。在这征购任务里又分为征收和统购两个部分。征收是指农业税部分。中国的农业税是实物税,由粮食部门收缴。比如这个队应交农业税2500元,但不要你交钱,而是用相当于2500元的粮食来顶。如果收购价是一角钱一斤,2500元农业税相应的就是二万五千斤粮食,这些粮食无偿交给国家(具体就是交给粮食部门)。所以在这种情况下,政府为了尽可能多地获得粮食,是不会轻易提高粮食价格的。扣下无偿征收的之后,其余的三万五千斤才结算成3500元付给生产队。

粮食的收购价低,粮食的销售价(叫统销价)更低。这种情况叫作购销倒挂。这个流通过程,政府要给予财政补贴。因而,对粮食销售也就有更加严格的控制,不然卖得越多,国家要补贴得越多。对非农业人口全面实行定量供应,城市居民每人每月大体在26斤左右(不同地域不同时期有所不同)。这点粮食,在鱼肉果蔬都严重匮乏的那时,只能是勉强度日。就是这点,有时也保证不了。那就在定量里增加粗粮的比例,或降低薯类的折合率,原本一斤粮食可买6斤红薯的改为只能买4斤了,甚至在粮食极度困难的时候,就直接减少定量(有时还美其名“帮助国家和农民度过困难”,“自愿”降低定量)。对其它饮食业、副食业、糕点业、工业等等的行业用粮,也全面实行低价的计划供应(所以居民上商店买个面包、下馆子吃个饭,也都是交钱之后还要交粮票,而农民连这点都很难办到,因为他们很难有机会得到粮票)。

之所以会采用这种令人匪夷所思的购销倒挂,以更低的统销价来销售粮食,最主要的目的,是为了长期维持城市职工的低工资(那时大多数职工的工资在30至60元之间)。如果粮价提高,就要全面提高职工工资,这样政府就更不合算。实行粮食购销倒挂,虽然要给一些财政补贴,但比起要全面提高职工工资,全面增加工商业成本,那还是很有限的一点。当然更重要的好处是,整个社会就此被极其严格地操控在管理部门手里,想出去吃顿饭都如此不易,更不用说别的社会活动了。

当然,这种不正常的办法,彻底阉割了市场的功能,使社会失去了生机,最直接、最明显的后果就是严重影响了农民的种粮积极性,压制了粮食产量的增长。这就是在计划经济时期,尽管拼命号召农业学大寨,经年累月的大干苦干,尽管农民出了那么大的力,吃那么多的苦,十亿农民种粮食却还是不够吃的直接原因。粮食问题在几十年里始终极其严峻而过不了关。

在试图放松政府统制模式的计划经济之后,粮食价格的双轨制首先就应运而生。为了鼓励农民多打粮、多卖粮,在统购价之外,有了超购价。在完成征购任务之后再多卖的,按超购价收购。这一点还不够,又有了议购价。1984年之后,又有了合同收购价。因为专业性较强,笔者就不一一介绍了。

在销售方面,除了计划内供应仍按统销价外,有了计划外供应的价格较高的议价销售。这些称之为平价销售和议价销售,或叫平价粮和议价粮。议价也不是就一个档次,而是依据不同销售情况而有高低不等的若干档次。

粮食价格双轨制,对于在粮食流通领域发挥市场作用,调动农民生产积极性,搞活农村经济、搞活粮食企业和用粮单位,无疑发挥了明显的积极效果。但是事情往往有它的另一方面。甚至有些明明是好事情,也会出来负面效果,在国内经常有这种情况。双轨制,不幸成了这种情况的一个典型。这些不同的价格,依旧不是由市场形成的,而是掌控在管理部门手里。一个商品是议价买进来、平价卖出去,还是平价买进来、议价卖出去,那个差别就大了。谁说了算?在市场说了不算的情况下,在没有充分的民主法制的情况下,那就是谁有权谁说了算。本来可以起积极作用的双轨制,却被广大群众所诟病的“官倒”利用了。官倒,就是利用行政权力,一手低价进,一手高价出,有时甚至连手也不用经过,一纸批文就行了。比如,按平价从张三手里买,但粮食还原地不动;再按议价卖给李四,叫李四直接到张三那儿去拿.粮食原地没动,看都没看见,那差价钱就滚滚而来了。这成了贪官们吞噬社会财富的巨大管道,为权贵集团的早期形成提供了重要条件。

这个机会,此时就落到了宗发奋的头上。虽然宗发奋到粮库时间不长,但也看到了这个机会。很简单的,把一角一卖出的议价销售记成九分钱卖出的平价销售,不就能留下两分钱的销售收入了吗?实物账完全能对得上,现金账也可以不留痕迹。也许会说,两分钱有什么意思。可是,粮食这玩意儿动辄几十万、几百万斤的进出,看起来是不见波纹的浅水,往往却是难以见底的深潭。只要稍微一改动,那多得没有准数的钱,转手之间就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其中只要有一小点流进个人腰包,就能叫他撑破肚。也许会问,没有规章制度么?有,当然有,你看不都贴在墙上么,不过那是给别人看的。尽管按说这两种不同价格的粮食应该分账、分人、分库管理,但实际上不少情况下是分不清的(不只是基层的粮库)。更关键的是要有人去管。

谁管?这问题去问谁呢?反正,这些事就是宗发奋自己管,而宗发奋的事情是没人管。他的前任祖如海清正廉洁,同样也没人管。权力的过于集中,缺少应有的监督,是这个体制的主要弊端之一。

但是要在这些上面动脑筋,得有帮手,得有懂会计的、懂财务处理、懂粮食流程和政策规定这些的。宗发奋自然就想到了粮库的主管会计岳琦。岳会计从粮校毕业,工作快十年了。虽然文凭不高,只是中专生。不过那可是文革前的高中生,在县以下是不多的,加之要通过文革后恢复高考的严格筛选,能考上中专也属不易。个人的能力和水平由此也可想而知,而且工作以来一直认真负责,业务上已练成一把好手。这样的骨干,对于一个单位真是不可多得,但对于宗发奋的心里就不一样了,他的心里就嘀咕了。他知道这样的人往往不会随波逐流、不会轻易听命的。

事情果然被他猜中。那天,宗发奋特地叫伙房备了些酒菜,请岳会计到他办公室唠唠家常。几番寒暄之后,宗发奋渐渐引入正题,说:“这会计工作啊,既很复杂,又很专业,在一个单位里往往处于关键岗位,起的作用有时比领导还重要啊。”

岳会计对宗主任一反常态请他喝酒吃菜聊家常很是疑惑,但他没有点开,还是顺着往下说:“不能这么讲,不能这么讲。会计还是为领导服务,为上级服务,做一些事务性工作罢了。”

“对我们粮库的会计工作,我是很放心的。到县局,还几次听他们表扬我们会计报表做得好。呵呵。”

“也就是按要求做就是了。”

宗发奋话锋一转:“现在的粮食业务很复杂。什么购销倒挂、平转议、议转平啰,我都有点搞不懂。”

岳会计便简单地介绍一番。

“那我们把平价粮转成议价粮卖了,粮库不就能赚一笔了吗?”宗发奋揣着明白装糊涂在试探着。

“这个不行。平价粮、议价粮,都得各自记账,要分清楚的。”岳会计认真地说着。他开始知道宗发奋今天请他的意思了。

“嗨,账不账的,不就是那么回事么。一个月就有好几大本,谁还去看?想看也看不过来啊。咱们在不违反政策的情况下,想些办法,为咱粮库的职工谋些小福利,应该可以吧?”

“打擦边球啊?那还得凭自觉、讲原则、懂法律啊。”

“嗨,这些咱都懂。不管什么时候,想办成点事,总会有困难。不是还有这样一句话,办法总比困难多。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么。”

“啊呀,这个,我还真不行。我还没往那上面去想过。”

宗发奋知道,这话也不能讲太多,讲到这份上,就知道是什么意思了。讲多了,反倒会有把柄落在人家手里。

“吃菜,吃菜。”宗发奋脸上没有不快的表示,还对岳会计劝着菜,“咱粮库的伙食也就这水平,不能指望有什么好菜了,凑合吃吧。”

一计不成,宗发奋另有一计:往外撵人。这当然要费点事,还不能明说。但就像宗发奋刚才说的,办法总比困难多。只要手上有权,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到呢?

白天天气好的话,有些库存时间长的粮食要从库房里翻出来铺在外面的地上晾晒。这可是力气活,由管仓储的人负责,人手不够的话,也请一些村里的老乡来当临时工。这回宗发奋提出来,粮库也要革命化,不能坐在屋里当老爷,管理人员也要按照毛主席的话,积极参加生产劳动。财务人员也要帮助晾晒粮食,不能光坐在办公室里当老爷,那样会脱离劳动、脱离群众,最终也就会脱离革命,那是多么可怕的情景啊。没有时间记账怎么办?可以利用晚上时间么,加点班么。这点活,算什么辛苦。比起我那时在战场上冒着枪林弹雨打国民党,这点活,算什么。

看着窗外,岳会计在太阳之下扛着大麻袋,宗发奋心里乐了。又一个被领导,就像猫爪子下的耗子,我想怎么玩你,就怎么玩你。还有那两个记账和出纳的女同志呢?这好说,她们两人白天有业务发生,柜台不能没人,还得在办公室里。哦,弄了半天,是在玩岳会计一个人啊。

不用几天,岳会计看出门道来了,原来是这么回事啊。他想到了要走,但又有点不舍得。不是留恋现在这粮库,而是因为他和妻子分居五年多,费好大劲,去年才把妻子调到西面的王庄小学。这一走,又要两地分居。他深知,分居对于女同志实在是太难太难了,所以他一时还难以下这个决心。

别人也看出来了,这是宗所长在给岳会计“穿小鞋”啊,可不知道其中的缘由。这是怎么啦,可没有人敢问。

这事也传到了县粮食局。

有一次,宗发奋到县局有事,在院子里遇到财务科的饶科长。饶科长把宗发奋拦了下来,说:“怎么你叫岳会计白天还要扛麻袋晒粮食?”

“管理人员参加劳动,不好么?”宗发奋还在装糊涂。

“那要影响他本职工作的。你看,你们龙头粮库的报表从来都是没有问题的。这回就有个小差错,你看,这‘其它支出’加起来的合计数,应该是37860,结果写成了37866,差了6斤。别叫他去干活了。哪个粮库也没有这么做的,乱弹琴。”饶科长是个老会计,看来对宗发奋不是很买账。

宗发奋记住了这事,回来当天晚上就召开全体职工会议。

“最近我们粮库出了个不好的情况,很不好的情况。”宗发奋很严肃地开了个头,而后又把话一停,很威严地扫视四周。龙头粮库之前在祖如海当头的几年里,还从没有过这种场面,大家都惊得不敢喘气,等着所长下面会说出什么来。

“我们粮库的工作,这次受到了县局的严厉批评。很不好啊,这很不好啊。我们龙头粮库从建成以来,还从来没有受过县局这样的批评。”

又是一停顿,宗发奋对这一套把捏得真是炉火纯青。六秒钟之后(不能太短也不能太长),宗发奋又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们粮库的财务报表出了问题,出现了数量上的差错。这是很不应该的!岳会计作为主管会计要承担全部责任,要认真地向上级、向全体职工做自我检讨,深挖思想根源,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差错,它的严重后果是什么,今后怎么补救改正。”

此话一出,大家都愣了,没想到这个会是朝着岳会计来的。岳会计的工作,多年来在所里是数一数二的,这是怎么回事呢。岳会计自己也愣了,因为县局财务科没跟他说起这些。

“宗所长,你说的是什么问题呀,我怎么不知道呢?”

宗发奋最恨的就是当面顶他的嘴,任何一个专制主义者都是这个样的。

宗发奋果然大怒,一拍桌子,大声叫道:“难道是我污蔑你吗?你出了问题,连是个什么问题都不知道,这本身就是个大问题!我宣布,你立即停职检查!”

按说,宗发奋是没有这个权力的。但这种人是从来不愿意想到这一点的,他们总是要无限地扩张自己的权力,无限地表现自己的权力。

把岳会计停职了,那谁来干这活呢?宗发奋已经考虑好了。第二天上午,他就到供销社找了尹会计。宗发奋虽然已经不是镇政府的领导了,但面子还在。那几位供销社的主任,见了还是点头不已。尹会计听说是找自己的,也赶忙过来,连连称呼着书记长书记短。宗发奋还是把他叫到主任办公室,其他人都退出了。

“我看你在这儿几十年,也就那么回事了,还有意思么?”宗发奋知道尹会计心里的短板,干了几十年,眼看五、六十岁了,工资也还就是四十几元,这已经是涨了。但在基层单位,当个正主任也才是股级,工资很难高上去。况且供销社又属于大集体(所谓大集体,就是有退休待遇的集体所有制单位,其人数纳入政府的集体所有制职工人数统计。其它的一些集体所有制单位,如乡镇、街道办的,被称之为小集体,连人数也不统计),职工工资普遍很低,也无其它待遇,更不用说什么前途了,只是比“锄禾日当午”的农民要好些。

“有意思没意思也就这样了,哪能和你们领导比。”尹会计早就没什么想法了。

“现在有双轨制啊。你看我们粮食部门就有这些,中间还是可以想些办法的。”

“你们粮食部门行,有平价粮、议价粮这些,就活泛了。咱供销社不行,没有这一套。旁边卖生产资料的,柴油、化肥也有平、议价,就比我们好过多了。”尹会计对双轨制也是知道一些的。

“今天如果有这样的机会,你想不想?”

尹会计没想到宗发奋会有这句话,连忙站了起来,眼都瞪大了,说:“想,想,做梦都在想。可哪有这样的机会啊?”

宗发奋“呵呵”了一声,才继续说:“这样的事情,不但要想,而且要会、要敢,你能行么?”

“行,行,粮食部门的账虽然和别的部门有点不一样,但基本道理还是一样的。这一点上,我还是行的。”

“你着急了吧?我还没说叫你上粮食部门哎。”宗发奋这一手是把对方先引上钩,要叫你求着我,而不是我来找你。

“呵呵,书记的好意,我已经听出来了。”

“呵呵,呵呵,你行,你行,到底你行。我还没说,你就听出来了。”

宗发奋这才把岳会计停职的事说了,叫尹会计顶上。当然一开始还不能正式调动,叫临时代理,这样报到县局也讲得过去。等过几个月,再走下一步。

尹会计乐得直点头。工作了几十年,在这剩下的最后几年,竟然出现了新的起点。

出了供销社,宗发奋就不辞劳苦去了县粮食局,径直找了人事科沙科长,说了岳会计的一大堆坏话,说是不安心工作,嫌多年没有提拔,早就想离开龙头粮库,结果思想开小差,造成了重大差错。尤其是私下联络起粮校来的那帮毕业生,自成一体,弄得领导很被动,很难开展工作。

“你看,粮库里,当会计的,干保管的,搞行政的,都是他们粮校来的。我们成了什么啦?”宗发奋有声有色地说着。

他为什么要说这个呢?这就是他的本事。他虽然来粮食部门时间不长,却摸透了县粮食局几个大小领导的心思,即使是中层科一级的,也没漏过。可惜宗发奋不是文人,不然他就能写出一部“中国官场心理学”(不过真要是文人,恐怕就写不出来了)。因为沙科长也是个到了五十岁的干部,掌管人事工作,却不喜欢这几年一批批分来的粮校毕业生(那时能分来大学毕业生还不多)。虽然只是中专生,却是有文化、有思想、有朝气,有些方面、有些想法,自己反而跟不上了。尤其是上面提倡干部要“革命化、年轻化、专业化”,自己不但再上个台阶、升个副局长没指望了,反过来还要为提拔这些年轻人忙活,你说气人不气人。

宗发奋之所以要挤走岳会计,还有另一番考虑。因为他看中的那个年轻的女化验员关秀娟也是粮校毕业生,跟岳会计走得特别近,听他的话,受他的影响。自己下手所以屡屡无功而返,这恐怕是个重要原因。拔掉岳会计,自己在这方面也将会更为顺手。

沙科长没多说,只是点点头。

“他要走,就让他走。我不迁就他。让他到北山去,找个偏僻的粮库,就说那儿力量薄弱,叫他去充实力量,既是个锻炼,今后也能发挥更大作用。”宗发奋都替沙科长编好词了。

沙科长一笑,心想这些话谁都会说,还用你来讲吗。

就这样,岳会计被挤走了,不,是被调走了,调到全县最北面山区的一个小粮库。尹会计则进了龙头粮库,当了代理主管会计。档案、人事关系还调不进来,因为粮库是全民所有制单位,现在只能先算是借调。

宗发奋为此还作了一番布置。宣布在粮库里设科,虽然粮库自己也只是副科级。尹会计任财务科代理科长。那个女化验员关秀娟任化验科副科长,还煞有介事地按官场文件那样正儿八经地念道:括弧,无科长,括上。显然,这是宗发奋想作又一次的努力,能钩住小关。

尹会计来了以后,宗发奋没有着急去催。倒是尹会计比宗发奋还急,很积极地学习粮食业务,熟悉粮食会计和统计。一个月下来,觉得有个差不多了,悄悄地对宗发奋挤了个眼色,说:“可以了。”

“行,那你去弄吧。”宗发奋说。

尹会计先小试了一下,把一笔几百斤的议价销售作为平价销售,差价作为“其他收入”,而后再作为“其他支出”转出账外。尹会计怕以后时间长了记不清,另外设了个账本记上,相当于私设小金库。这事虽然查出来也算违规,但这种情况在各行各业、各个单位已是普遍存在,不算什么事情了。

尹会计看看没事,半个月后又弄了笔大的。反过来把一笔“平价收购”记为“议价收购”,而实际支出没有那么多,差额又记入小金库。

本书在这儿把这个过程简化了,把财务处理的方法也简化了。实际上比这复杂多了,花样也多去了。之所以把它简化了,一是专业性比较强,解释起来挺费事;再是不想把这些方法公开化,那就有教唆之嫌了。这儿也就讲个大概的意思。总的就是利用手上的权利,通过不同价格的差额,把财富,或许是国家的、或许是生产者或消费者的财富,转入特定小团体或个人的私囊。

过了一个月,宗发奋也有点等不及,过来问:“怎么样了?”

尹会计兴奋地压着嗓子说:“有一万多啦!”

宗发奋却很不屑,“才一万多。”

尹会计说:“一万多啊,很厉害啦。咱俩四六开,你拿六,我少拿点,拿四。”看宗发奋仍不悦,又赶紧说:“你拿七,怎么样?你拿七。”

宗发奋叹了口气,说:“唉,你干了这么些年的工作,怎么连这么点事也不明白。就这一万多,能干点什么啊?你以为我们留下这些钱,就是我们的啦?我们要是摸到了一条鱼,能尝到个鱼尾巴就不错啦。那鱼身,甚至鱼头,都要往上送的啊。要不,你连三个月也混不到,就完了。”秦有理对平金刚讲的那一套,宗发奋居然又照搬给了尹会计。看来,这一套已成了官场、商场、乃至整个社会谁也明白的潜规则了。

“哦,哦。”尹会计惊得裂开了嘴,恍然大悟,怪不得自己干了一辈子也提拔不起来,一直在原地踏步啊。“那怎么分啊?”

“对上面,县局,不但是领导,各个科室,除了干统计的,都要意思到。粮库里,每个人,多少也要给点,这样他们也就没话说了。财务科的那两个,稍微多一点。你我二个,每人能有一成,就不错了。”

尹会计这才倒吸一口气,出了那么大的力,冒了那么大的险,才得这么点。再一想,就是这么点,比起月工资,那又多了不知多少了,还是值的。这又倒过来佩服宗发奋了,亏得有他领着。

“书记,还是您考虑周全。有水平,有水平,到底是多年的老书记了。”尹会计连连伸着大拇指,接着说:“那我这两天就把钱取出来,再买上几个红包,送县局去。”

宗发奋又从鼻子里嗤了口气:“唉,你真是什么也不懂。你以为送钱就这么好送啊?你这样能被人家打出来,人家还难得有这样表现自己清正廉洁的机会。”

“那怎么办?”尹会计真是糊涂了,怎么也说不到点子上。

“你再弄点,下星期先把钱给我。我去办,你就不用操心了。”

“好,好。”尹会计直点头。

至于宗发奋怎么去送的,送了多少,连笔者也不知道,只有天知道。尹会计忙活了这么些天,还没有一点到手呢。就是这样,宗发奋还嫌尹会计这个人有贼心而无贼胆,成不了大事,不能指望太多,还得自己另外想办法。

宗发奋又能想出什么办法呢?有啊。这儿仅举一例。

貂场的饲料,以前都是用鱼杂碎,那样毕竟来源有限,影响饲养的发展,再是价格也较高。外地有经验传来,可以掺上一些下等的粗粮面,做成菜团、窝头一类,调剂着吃,就能解决这一问题。杜长贵就来粮库,跟宗发奋商量这事。

宗发奋一听有门道,就把办公室的门掩上,为难地说:“啊呀,难啊。今年东北玉米欠收,都得靠进口,价格不低啊,得两、三毛钱一斤呐。”

“那么贵啊?那还不如直接买鱼杂碎喂呢。”

“你别急么,让我再想想。你爹和我是多少年的老朋友了。我想想还有什么办法。”宗发奋装着很认真地思索起来。

杜长贵还真的很认真地看着宗发奋,不敢多说话了。

宗发奋停了一会儿,才慢慢地说起来:“哦,有个办法,就是比较难。”

“什么办法啊?”

“就是去争取个平价销售的指标额度。按平价销售的话就便宜多了,还不到一毛钱一斤。”

“我也想到过这一点,但我也知道能按平价买不容易,没敢多想。”

“是难。差那么多钱呐。”

“那还有办法吗?”

“事在人为么。要往上跑,到县局去,找关系,申请点下来。”

“好啊,好啊。要破费点什么,就跟我说,算我的。”

“你能理解这一点就好。我就怕这一点,有的人不理解,也就不好多说什么。你点开了就好。这么吧,我就直说了。我去找张三、找李四,哪个给了什么,一个一个对你说,也不方便,就算个总数吧。我去找门子批下平价指标,按平价卖给你。这平议价之间省下的差价,一半给我,我去帮你上下打点。另一半就算是你白得的。比如一斤玉米,平价销售九分钱一斤,议价销售二角三,中间差一角四。我按九分钱一斤卖给你,你再给我七分钱,我去打点。你实际省下了那另一半的七分钱。就是说,你是按一角六一斤买的。你看怎样?”

杜长贵眼睛往上一翻,想了几下,连说:“行,行,那就辛苦你了。”

“看你老爹的份上,我就去跑这趟了。不过要注意,你对别人说,就算按平价买的,花平价的钱。知道啦。”

“知道,知道。”

“唉,我在你面前,话是好说。可真要打通这些关节,还真不容易,连我自己心里也没有底。”

“宗书记,那实在要辛苦你了,辛苦你了。”

宗发奋这是赚了便宜还要卖乖,杜长贵还得书记长书记短地感谢他。

说真的,宗发奋为了要办成这事,他自己得付出多大的成本,还真难说。不过应该是有赚的,而且会是不小的赚头。以宗发奋这种人是不会做赔本买卖的。再说下了这些本钱,以后办别的事,也就方便了。

其实,在双轨制情况下,不用冒那些风险,也能大笔大笔地往自己兜里装了。比如,平价销售比议价便宜多了。来了十万斤平价指标,卖给谁呢?卖给张三也是卖,卖给李四也是卖。那凭什么卖给张三而没卖给李四呢,这里就有猫腻了,而且是可以对外拿得出很多冠冕堂皇理由的猫腻。经济学里有个词,叫“寻租”。这儿,还用得着寻么?不是明摆的么。在没有完善的民主法制的情况下,双轨制这种设计的漏洞,就为权贵集团,或者说既得利益集团,大肆敛财创造了条件。

宗发奋在双轨制的河里,就这样从摸着石头渐渐地学会了游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