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赤脚医生

38.1合作医疗

翻过年,又来了个新生事物,叫合作医疗。本意是好的,就是大家各人都凑点钱,大队、公社也都出一点,谁有了病,就帮助他点。每个大队要安排个“赤脚医生”,作为村里自己的卫生员,就是还保持农业人口身份、直接为乡亲们服务的医务人员。

文化大革命中出现的事情,也不能说都是坏事情。这不是为文革辩护,而是这些事不是文革的本质性的东西。比如,“文革”期间也有成果:钢铁的冶炼、石油的开采、大桥的合拢、粮食的收获。这些应该感谢那些在重压下,在政治和生活的重压下,依然勤勉地劳动着的工人和农民兄弟们,而决不能记在“文革”的头上。

这儿要讲的赤脚医生和合作医疗的事,也是属于这一类。这事还源于毛泽东的一次发怒。1965年6月26日,毛泽东在听卫生部部长钱信忠汇报工作时,站起来严厉地说:“卫生部只给全国人口的15%工作,而且这15%中主要是老爷,广大农民得不到医疗,一无医,二无药。卫生部不是人民的卫生部,改成城市卫生部或老爷卫生部,或城市老爷卫生部好了!”“培养一大批‘农村也养得起’的医生,由他们来为农民看病服务。”这就是有名的“六二六”指示。一个多月后,毛泽东再次召见钱信忠说:“书读得越多越蠢。现在那套检查治疗方法根本不适合农村,培养医生的方法,也是为了城市,可是中国有五亿多农民。”他还说:“医学教育要改革,根本用不着读那么多书……高小毕业生学三年就够了,主要在实践中学习提高,这样的医生放到农村去,就算本事不大,总比骗人的医生与巫医要好,而且农村也养得起。”毛泽东不但说要有一大批农村养得起的医生在农村给农民看病,他还划定了培养这样的医生的两个条件:一是高小毕业生,二是学三年医学。于是,在农村合作医疗框架下的赤脚医生便在神州大地风生水起。尽管这个办法有很多不完善之处,尤其是它没有建立在经济发展、社会发展的基础之上,肯定不可能有正常和持续的发展,但有这个总比没有强。(这段资料请见2011年08月24日09:55:27,中国共产党新闻网)

这事到了海源,大家觉得这是好事啊,西北村也挺支持。找谁干呢?当医生,给人看病,打针、吃药,这可不是马虎的事。弄不好,病没治好,把人给治死了,他自己还吃不了兜着走。得找个有点知识,待人诚恳,做事负责,又肯学习的人。

大队党支部又研究了。几个小伙子,毛手毛脚,虽然有的也能干,但那是干庄稼活,再说他们给大妈小媳妇的看病,也不方便。几个闺女里面,皮平平没怎么上过学,邢秋芬太嫩,王溪就更不行了。扒拉来扒拉去,叫衣春玲干吧。

大家一合计,还行。

跟衣春玲说了,她想了想,答应了。把团支书的活,交给了肖胜利。

大队挺支持,队上的钱不多,还是尽量买了一些药、针管、听筒、血压计等。两个玻璃柜,一个办公桌,一个病床,都是队上自己做的,刷上白漆,还挺像回事。地点就放在陶家大院。

衣春玲上县医院培训了两个星期,回村里后就在陶家大院的厢房,挂上了“合作医疗室”的牌子(也叫“卫生室”)。衣春玲穿上了自己做的白大褂,也挺高兴的。西北村有了自己的“医生”啦。

赤脚医生,本人还是记工分的,而且在多数大队也不因为这是技术活而多记点。村里给衣春玲记了9分,高于一般的女劳力。衣春玲自己倒是不很计较这些。

合作医疗的经费,由大队按全队的总人数拨给,通常一人一年也就是块把钱,这已经是不错了。也有的大队自己都没有钱,一年年地不给,使合作医疗没法开展下去。社员要有住院的,合作医疗也就象征性地补个几元钱,解决不了什么大问题。在被压抑着的那么低下的生产水平、经济水平之下,当然不能去有什么别的指望。

这么点的经费,怎么去治疗疾病呢?也是按照当时搞革命要轰轰烈烈,而办正事、办实事就要实行“少花钱、多办事”的原则。这时候,中医药就有了用武之地,大力提倡“一把草药一根针”。合作医疗室里通常都备有常用草药,比如消炎用的甘草、黄芪、陈皮,治风湿的防风、葛根、伏苓,治妇女病的红花,等等。衣春玲好不容易记住了这些。为了有所补充,秋天还得上山去摘野菊花、挖土大黄,大队再拨块地,种点三七、薄荷这些。再就是针灸,所谓“一根银针闪闪亮,革命精神放光芒”。衣春玲又上县医院学了一星期,回来好歹也能扎几下。

皮安己快六十岁了,有些老寒腿、老胃病,天气一变就不舒服。这天,他皱着眉头,来合作医疗室找衣春玲

“春玲啊,我这老毛病又犯了。你看有什么法,帮我扎固、扎固?”(扎固,海源话,修理或治疗的意思。)

“大叔,你坐,你坐,我来看看。”衣春玲对乡亲们一直很是和蔼的。

皮安己坐下后,衣春玲给他敲敲腿、摁摁肚子,一边问:“这边不疼啊?那边呢?”

也只能是这样的检查了,“要不,我给你抓二副草药吃吃看,再给你扎几根针?”

皮安己忙说:“就吃点药吧。针就不扎了,我怕疼。”

“我下手轻一点,不疼的。”

“还是不做了吧。”

“那也好,先吃两副看看。不行,再扎。”

皮安己对那针灸,怕疼是其次,主要是怀疑那能行吗?衣春玲这孩子是不错,人人都夸奖。可针灸那玩艺儿,去县里三、五天就能学会么?那时自己学垒墙,当了好几年的下手,才让上呢。他对那针灸不放心。

两副草药,省着点,喝了八天。效果有没有?皮安己仔细想了想,摸摸腿,摸摸肚,没有,还是没有。再去找衣春玲?不好意思再麻烦人家闺女了。去了,也不好意思说不好,说了不好,也就是扎几针。不去了吧。

那天,他勾勾着腰(海源话,弯着腰的意思)下地。虽然腰疼胃疼,活还是要干的。要不,记不上工分,吃什么?

平金刚看他不自在,便问:“大叔,怎么啦?”

“唉哟,老毛病又犯了。”

“上赤脚医生那儿看过啦?”

“看过了,没有用,我也不好意思再去说。”

“现在兴打鸡血哎,你去试试。我也去打过一针,还挺好的。”

“是么?”

38.2 打鸡血

当时,不知怎么,在全国范围兴起了打鸡血的热潮。就是把公鸡的血从翅膀下抽出来,再注射到人的屁股里。据说能包治百病,不管是什么病都有效。其实,这也就是在缺医少药、又没有文化知识情况下的一种精神寄托,一种实在没有别的办法的无奈而已。

皮安己听平金刚这么一说,也想去试试,为保险起见,还特地去问了问衣春玲。衣春玲也知道这一阵外面对打鸡血是大兴其道。但她也说不清这里面的道理,也有疑惑。她去问过彭小宾。

彭小宾也吃不准,说:“那玩艺儿啊,呵呵,说不上是歪门邪道,可也不像是个正道。毕竟是往人身体里打呀,还是谨慎些好。打进去,就拿不出来了。出个事,就是大事。还是不搞这些为妙,省点心吧。”

“你好像对中医药,不是很感兴趣么?”衣春玲觉察出彭小宾有这个想法。

“也不能这么说。”彭小宾说:“打鸡血也不能说就是中医。不过就算是中医,也不需要非要分成中医、西医,而应该是古代医学和现代医学之分。没有必要什么事情都要按东方、西方来分。西方也有古代医学,比如西半球的印第安人,也早就有了医学,有些也沿用至今。欧洲古代也有医学,只不过是他们依靠现代科学技术向前发展了,发展成现在的现代医学了,而且还在不断地往前发展。但中医药在相对封闭专制的空间里,从医学理论到医学实践,基本上没怎么发展。张口闭口还是两千年前的黄帝内经,显然是不能适应社会需要了。当然,在缺医少药的情况下,用用也还是可以的。”

衣春玲说:“你别说,封闭起来不发展。中医里动不动就有老中医拿出祖传秘方来。”

彭小宾说:“这就更滑稽了。现在的科学技术,包括医学理论和医学实践的发展,真的是日新月异,那种老皇历早就应该被取代了。什么事情都需要开放、更新和发展。封闭起来,固步自封,还是老一套,那就只能是步步落后,最终被淘汰。社会领域是这样,医学我不懂,但我想道理是一样的。拿不出科学依据,拿不出实验数据,就靠两张嘴皮子,说得再玄乎也没用。把中西医对立起来,过分强调中医,看起来是在保护中医,其实从根本上是不利于中医的发展。对于一些曾经的辉煌,可以去肯定,可以去赞扬,比如对时间的度量,古代有沙漏,有日晷,是很了不起的发明,但是我们现在不需要再去用它了,因为时代发展了。”

彭小宾这也是在有感而发。

村里人也有抱着公鸡来叫衣春玲打的,她都回绝了,叫上公社卫生院去打。这回,皮安己来认真地问这事。衣春玲想了想说,你先去试试吧,有效果,就继续打;没效果,就算了,还是上我这儿来扎针吧。

皮安己想,也好,试试吧,反正也只是试试。回去后,特地上集买了只公鸡。本想豁上了,省着钱干吗呀,买只好一点的六七斤的大公鸡。谁知这一阵公鸡都紧缺了,价钱翻了一倍,只好买个三斤多的回来。第二天,抱着公鸡到了卫生院,一看,嚯,人还不少,都揣着公鸡在那儿排队等着呢。那些公鸡有抱着的,有捆着爪的,有扑楞着翅膀挣扎的,有旁若无人、引吭高歌的,还有拉了一腚屎的,热闹得很。

皮安己排在后面,问前面的一个老头,还是城东十里下河头的,“这法能好使么?”

“好使,要不,怎么大家都争着打?血是生命里最宝贵的。给你补充血液,你想想,能不好么?别的药,都得花钱。这鸡血,它自己就长出来了,喂它一把食就行了,多好。谁想出了这个法,真是要记大功啊。”这老头还挺愿意说话。

“还得天天来打么?”皮安己还是不很明白。

“最好是天天打。我是路远,没法,三、四天来一次。”

“你不在村里合作医疗室打么?”皮安己还问。

“我们村那个赤脚医生,技术不行。上星期在他那儿打,疼还不说,腚都打肿了。没办法,还是走着上这儿来了。”

皮安己听了,直点头,庆幸自己上这儿来打了。

轮到自己,交上五分钱的注射费。别看这五分钱,现在因为面额小,市面上已见不到这种硬币。可那时劳动一天的工分值才一角钱上下,这五分钱差不多要顶干半天的活。所以当皮安己掏出这五分钱硬币时,还是有点心疼。

医生从鸡翅膀下抽出一管鲜红的血,转头对他说:“还没脱裤子啊?”皮安己一看,满屋子都是人,有点不好意思。医生可不耐烦了,说:“嗨,老得都没毛了,还不开通。就是娘儿们结扎,当着这么多人也得脱啊。快点!”

皮安己听了,气的真想回嘴,要是迟一敬敢这么说,早就要跳起来了。但看着这穿白大褂的工作人,心里又矮了半截(村民们往往把吃公粮的人,即能享受定量供应的非农业人口,都看成是非同寻常的国家工作人员,称之为工作人)。唉,算了,这小子不会说话,不跟他计较了。一狠心,咬咬牙,滋溜一声脱了裤,裤子一下就掉到了脚背上,惹得满屋的人哄堂大笑。

这时,那医生又说了:“瞧你这人,不用这么实诚。裤子拉到腚沟眼就行了。”(实诚,海源话,实在的意思,有时带有贬义)

皮安己满心地埋怨这医生,你也不说清楚,再一想,又算了,咱一个庄户生到哪儿也被人笑话,算了吧。别看皮安己在村里对迟一敬那么有本事,在这儿,可是一点能耐也没有。

那针“扑”地捅了进去,皮安己不由“啊哟”了一声,弯着的腰直了起来。

“不许动!”那医生像是对抓来的俘虏似的,“针断了,谁负责。好了,下一个!”

皮安己提上裤,抱起鸡,赶紧回了家。

一、二天过去了,除了腚还在疼,好像没有什么变化。

皮安己扭着腚,坚持着上工。

平金刚也是扭着腚过来,遇上他,问:“大叔,你这是怎么啦?”

“我去打鸡血啦。”

“有效果么?”

“就是腚疼。”

“啊哟,看来咱俩是难兄难弟了。我这也是打鸡血打的,腚都肿了,不能再打了。”

“那我咋办呢?”

“再坚持看看吧。”

四天后,皮安己的腚还是疼,可鸡血还是得打啊,要不就白买了那只大公鸡啦。

皮安己又抱着公鸡去了卫生院。当他按照医生上次的要求,很标准地把裤腰脱到腚沟眼时,那医生却说:“你还打啊?”

“怎么啦?不是说脱到腚沟眼就行了么?”

“嗨!你这腚都肿了,还打啊?你自己不知道啊?”

“哪,怎么办?”

“交三角钱,打针消炎药。”

“啊?”

皮安己只带了五分钱,说不定他家里还拿不出这三角钱。

皮安己回家了。

打鸡血的热潮在全国热闹了有二、三年。最热闹的时候,镇上单位里的单身职工宿舍(那时双职工很少),几乎每人床下都有个养公鸡的鸡笼。不过,由于卫生条件不行,消毒不干净,鸡血本身的成分也不纯,打鸡血这事也没有科学依据,大量的医疗事故不断出现,以至于有关部门不得不出面叫停。这个完整的过程,我们就不说了,就以皮安己的这次遭遇讲讲就行了。

皮安己很郁闷。花了钱买的公鸡,杀了吃,舍不得;养着吧,白喂食,也不下蛋。按海源话的说法,又是“这弄的是盘什么景?”

也不扎针灸,也不打鸡血,吃草药又不见效,那怎么办?总得治病啊。天无绝人之路,一种既不花钱又有神效的办法,又一次在神州大地上从天而降。那就是紧接着打鸡血热潮之后又一次风靡全国的喝红茶菌热潮在大江南北、长城内外蓬勃兴起。和打鸡血相同的是,其源头至今不详。

红茶菌,不是单一菌种,是一类水生微生物,肉眼看不见,繁殖于水中。只要倒入点菌种(从别人的缸里舀来点),兑入茶叶水,有条件的放点糖,放在瓶里、缸里、大茶杯里、各种容器里,均可。常温下,它就可以自行繁殖,不用再操心。大约过半个月,就可饮用。

说是红茶菌,其实,那水的颜色并不是红色,而是淡淡的,淡淡的,说白了,就像那淡淡的尿液。呸,呸,不文明!换种说法,是淡淡的棕色,带点浅黄。味道么,笔者也尝过,也是淡淡的,有点酸,有点涩,还有点甜。其实,它并没有什么严格的国家标准,各人培养出来的也大不相同。所以,那颜色,那味道,在各人的茶缸里也就大不相同。而且用量不限,就是说平常当茶喝,随意。

皮安己从于村长那儿要来了点,宝贝似的倒在曾经的酒瓶里。大约半个月,果然,颜色有那淡淡的黄色出来。呷上一口,是那么个味。其实,皮安己自己也不知道该是什么味,便安心地喝起来。一瓶不够,自己又连装了三瓶,轮着喝。每天两杯,比起打鸡血可是要自在多了。只是对那只公鸡,不知该怎么办。

一个月、二个月、三个月过去了,红茶菌是喝了不少,只是照样没见效。四个月,五个月,六个月过去了,红茶菌真的是喝了不少,还是照样没见效。渐渐得开始喝得少了。

就全国范围讲,红茶菌的热潮平息得比较慢,延续了好几年。可能是,如同它的疗效不明显,它的副作用也不明显。直到喝了好几年,实在看不出有什么效果,人们才慢慢地放下了它,慢慢地遗忘了它。也有人坚持了十几、二十年的,既没有看到什么好处,也没有看到什么不好处。问题在于,它容易霉变。完全霉变了,你能看得出来,而不完全的霉变,你看不出来,稀里糊涂也就都喝了。

皮安己对这红茶菌差不多坚持了两年多,才喝得少了。完全不喝那东西,已是文革之后、改革开放了,因为条件好了,兴趣多了,再不需要这无趣的东西了。只是还是不知道对那只公鸡该怎么办。那时,那只公鸡,远不止六、七斤,得有十多斤了,可是成了西北村数一数二的大公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