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官场震动

38.1 付局长又升了

谁也没有料到的是,海源和龙头的官场来了场震动。原先有人以为搞海上走私迟早会引发震动,然而这次并不是这个原因,恰恰相反,而是付局长又升了。由于年龄等原因,省政府班子进行了调整,作为省级领导的付局长老婆的舅舅退了,他推荐付局长上来。那时各单位为了解决职工子女的就业问题,有个政策叫“顶替”,就是在职工退休的时候,可以让他的子女安排到这个单位来。高层领导虽然没有这个明确的规定,但是可以提建议,显然那个舅舅的话是有分量的。

那么多的选拔对象,那个舅舅也有自己的子女,为什么单选上了付局长呢?因为单从条件看,付局长最符合选拔干部的三个条件,即“革命化、年轻化、知识化”。对于付局长而言,后两个条件是显而易见的。他研究生学历,一表人才,工作有成绩,比如这次就解决了省城很多单位的用车问题。尤其是很会来事,对上下左右各有一套。尤其是他不仅仅是顾及自己的利益,而且能顾及到更大范围的利益,当然不是说“最广大人民群众”的利益,而是能顾及他那个家族、他那个小团体的利益。至于那个“革命化”,那就看怎么说了,说他是革命,他就是革命。当然,咱说了不算,有人说了算。就像那个老革命薄一波(2013年被判无期徒刑的原政治局委员薄熙来的父亲)说的,我们的孩子党性强,让我们的孩子接班最放心了(笔者插话:他只管他放心,不管别人放不放心)。于是付局长在争议中,通过协商,连跨两个大台阶上去了,由副局级成了副省级。也许是太年轻了,还有些不同意见,不能一下子当副省长,先当个省长助理,参照副省级待遇,过两年再走下一步。

消息传到海源,果然引起了震动。付局长能当上省里的副局长,就已经惊讶的不小了。这下子,副省级啊,海源的干部连想也不敢想啊。就是个副处级,也没有几个人敢想啊。

辜书记看到这消息,惊得差点连下巴壳都掉了。乖乖,乖乖,不得了啊,他当上副省级啦。他立马反应过来,庆幸自己投机投对了,得马上拉住这个关系,继续在眼前的龙头港做好那桩买卖。只要三、五年,就能发大财。到那时,就算不当这小小的镇党委书记也不要紧了,也可以像辛狗狗那样当个资本家,噢,不,当个企业家了。他对辛狗狗开那个厂,心里还是有几分的羡慕嫉妒恨。

他回家叫来皮珊珊,去信用社取出六万元现金。在这方面,辜书记是有魄力、肯下本钱的。

皮珊珊大为疑惑,问:“取那么多钱干嘛呀?我们这些年一共才攒了不到十万元。要不是这次奇芳公司分红,我们还不到三万呢。”

辜书记只是说:“别问了,别问了。这是个大事,以后你会知道的。”

“哦。”皮珊珊也就没再多问。

辜书记把取来的钱,分装在两个精致的小礼盒,一个装五万,一个装一万,跟经学文在电话里说了声,便匆匆地走了。

他要上哪儿?这还用说吗?本来,辜书记也不是这样的人。你看当年刚来龙头镇“三支两军”的时候,还是多么朴实的小伙子呀!有句话叫时势造英雄,讲的有点窄了。应该说是时势不但造英雄,更是造就了一批批的人物。什么样的时势,就会造就一批什么样的人物。文革就造就了一批打手和暴徒。而辜书记眼下的时势就造就了一批投机钻营、唯利是图的人物。虽然在某种既定的时势之下,会造就出各种各样的甚至相反的人物,但这些不同类型的人物都脱离不了那个时势之下的印记。比如文革造就了各种各样的人物,从张志新到四人帮,从红卫兵到造反派,虽然各不相同、差异很大,可以说是截然不同的类型,然而这些截然不同的类型也都印上了只有这个时期才会有的印记。在改革开放中期以后,那种时势就造就了一大批像辜书记那样的人物,尽管他们过去也曾经朴实,也曾经正直,甚至也曾经藐视过贪腐。还是前面提到过的那句话,体制能改变人,就看是怎么改变了。

他领着装着盒子的公文包,先进了县政府大楼卞书记的办公室。两年前,县委县政府机关已经从平房搬进了新建的四层的县政府大楼。这幢大楼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是海源全县的地标性建筑。这样有个附带的好处,找领导说话、办事方便多了。不像在平房,窗外面难免会有人走过,哪怕是过路人无意识地扭头看一下,里面说话的人也多有不自在。辜书记凭着自己对县委机关和对卞书记的熟悉,径直上了三楼卞书记的办公室,甚至没和办公室秘书打招呼就进去了。卞书记在和一个年轻人说话。年轻人见辜书记进来,就点头起身走了。这样去见领导的情况,在七十年代是常事。到八十年代,下一级书记这样来,大概还行。

卞书记伸手示意请辜书记在沙发上坐下,自己依然在办公桌后面的皮转椅上。

辜书记一落座就说:“卞书记啊,付局长升啦,升得这么快。咱们是不是得去看一下?”辜书记意思是能跟着卞书记一起去,力度是不是能更大一些。

“嗨,他升官不是很正常的么?”卞书记的反应不是很热烈,话里显然还另有一种意味。

“哦。”辜书记似乎也听出来一些,转了个话题:“前一段,你的咳嗽还好了点?”这既是没话找话,又是把关系再拉近一点。

“唉,也就这样了,没什么大毛病。今天你有什么事?”这句话的意思是卞书记要结束这个谈话了,不想继续聊了。

“哦,哦,没什么事。马上要到这个什么、什么节了,顺便带了盒补品来。”辜书记连是个什么节都没有想好,就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个红礼盒,起身过来。

卞书记明白是什么意思,连连摆手:“不用了,不用,不用。”

辜书记走近办公桌,刚要放下,卞书记站了起来,脸上没有更多的表情,用手挡住伸过来的礼盒,说:“辜书记啊,不用啦。我现在不是吃补品的问题。这情我领了,东西一定不要放下。”

辜书记从卞书记推礼盒的力度,就知道对方谢绝的程度,便不好再坚持。“啊呀,卞书记,你真是……好,好,好。那下次来龙头,请你吃最新鲜的大龙虾,半斤一个的,很少见到的噢。我还得去楼下计委一趟,先走了。”

辜书记走了,出了门口,心里当然有点不快。

在中国官场的某些潜规则里,人家送你东西,你不收还不行。你不收,就是驳了人家面子,看不上人家,就是给自己堵了一条路。卞书记为什么不要人家送上门来的东西呢,真的是廉洁么?卞书记有他的考虑。省里班子的调整,意味着县里也快了。他的年龄也到了,可是,他真的不想下。当了多少年的领导,当了多少年的书记,他比别人更清楚地知道,当领导和不当领导的差别。这一点,没当过领导的人是体会不到的。他觉得,领导与被领导的最大差别在于,领导是决定别人(利益分配、前途命运)的人,而被领导则是被别人决定的人。在这个高度集权的体制里,卞书记体会的没错,还真是这样。卞书记不想成为被别人决定的人。尽管他作为县委书记在省领导面前也还是被别人决定,但至少在海源县、在海源的几十万人面前,他是决定别人的人。他怎么会轻易地甘愿舍弃这一切呢?

卞书记的不快,是觉得辜建功和付局长走得近了,而付局长没有把他很放在眼里,这是个不利因素。辜建功的作为显然是在加重这个因素。卞书记还没想出对付辜建功的办法呢,他倒先出现了。

卞书记会想出什么办法呢?那是后话。先说辜书记出了县政府大楼的去向。

38.2 辜书记上省城

辜书记自己到了车站,坐上长途车去黄港,再坐火车去省城了。他没有要小车,没有带秘书,这倒还有些在基层连队的作风。

到了省城,要见省领导就不那么容易了。从火车站开始,一路找来。虽然辜书记在龙头镇是书记,神气得很,可是一进城,也像个农民似的,啥也不明白,连坐几路车、在哪儿上、到哪儿下都搞不明白。好不容易才找到了省政府的大门。门前人来人往,络绎不绝。门口有军人站岗,但进出不需要什么手续,只要正常行走,不是鬼鬼祟祟的样子,都不来盘问,也不用登记,可以自由进出。大概那时还很少有人上访,或者即使有上访也不像后来似的把他们当成了洪水猛兽。

可进了大院后,找人就难了。行走中向好几个人打听付名利在哪儿,没有一个人肯停下来认真地回答他的问题,不是摇摇头,就是说不知道。有的甚至颇为怀疑地看他一眼,脚也不停地往前走了。态度好一点的就说,我们也是来办事的。辜书记心里就纳闷,堂堂一个副省级干部,在省政府院子里竟然不知道。最后,他找到了省长办公楼。

楼下的大厅里,放有桌子,有人值班,进去的人要登记。桌子前面有不少人等着。辜书记走过去说,我要找付名利、付省长。人家问,有介绍信吗?辜书记没想到还有这一手,他原本是想跟卞书记一起来的,所以自己没准备。他跟人家说,我跟付省长是老熟人了。人家一个嗤笑,不屑地说,你就是他舅子也没用。这是怎么说话,把辜书记气的吧,亮出了自己身份,说:你不信?我是海源县龙头镇的党委书记。他特地把最后几个字加重了语气,这回可以了吧?结果人家还翻了白眼,极藐视地说:一个镇的党委书记有什么了不起啊,你怎么不说你是国务院下来的呢。去去去,走吧,走吧,别在这儿碍事了。气得卞书记真想把公文包摔到桌上,那时县乡机关还没有工作证这些可以表明自己身份的东西。

都快晌了,自己连早饭还没吃,人家中午也要下班了。他只好出来,在路边小铺吃了碗面条。他自己不会进饭店,怕进去了,人家狮子大开口挨了宰。还是吃碗面条比较省心,店家在门口的牌子上写得很清楚,大碗面,五毛一碗。那是在沿街居民楼底下的一个小店,进得店里,二十平方大小的屋子摆了八张桌子,已经有不少人了。那时去饭店吃饭不用粮票还没多久,所以来的人不少。好不容易挤了进去,在一个角落里坐下。一边吃一边想,这怎么办,这怎么办?对了,自己有付名利的电话号码。他又赶紧翻公文包,一样一样翻出来,摆在桌上,两个红礼盒也摆了出来。猛地一想,不对,要是被别人偷了抢了,怎么办?他赶紧双手捂着桌上的东西,紧张地看着四周的人。那模样真能叫人怀疑,不是他怕别人偷他的东西,而是他偷来了别人的东西。

一番折腾之后,也没找到付名利的号码。辜书记在这方面绝不是干练之人。再怎么办?好在终于想到了一个办法,往龙头打电话找经学文,让他找一下付的号码,他那儿应该有。

辜书记这才收好桌上的东西,胡乱地吃上这碗面,紧紧地夹着那个包,去找路边的公用电话。这就又要费劲了,那时不是一般的电话就能打长途的,要跑到邮电局才行。这又得去找邮电局。又得靠两条腿去找。辜书记多少年也没有走这么多的路了,腹部也已挺起了大肚子。虽然还是初春,头上却已冒了汗,只好解开扣子,敞开上衣,紧抱着公文包,喘着气,问着路。这一路的艰辛,不去细说了。你别瞧这个辜书记怎么这么狼狈,其实相当一部分官员在权力没有笼罩着的时候,还赶不上咱呢。

找到了邮电局,亏得还能记得镇上的号码,通上话,那面再找来经学文。经学文翻了本子,没有付名利的,只有晋秘书的。那也行,晋秘书的,就晋秘书的吧。

辜书记按照号码,就在邮电局里打了过去。一时还打不通,对方忙音。辜书记那个着急上火啊,恨不能一拳把电话机给砸了。

没等他砸,后面有说话的了。“打不通啊,走吧,走吧,后面人还要打呢。”那个时候连打个电话有时都要排队。

辜书记只好退出来,等了几分钟,又排了个队,再打一次。好在这次打通了,电话筒里传来晋秘书那甜甜的极为标准的普通话。

“哦,是辜书记啊,您好,您好。你怎么事先不说一声,我到车站来接你啊。”晋秘书听了辜书记说的情况后,马上很客气地说,“你现在在哪儿啊?我来接你。”

辜书记也不好意思说是在邮电局打公用电话,其实他也说不清楚这邮电局是在哪条街上,就说不用了,就想见见付省长。

“好的,好的,付省长正好在。这样吧,现在也快下班了,付省长晚上还有一批客人。明天上午你来吧。”

“可是我进不来。今天上午我来过了,楼下值班的不让我进。”

“嗬……”晋秘书电话里笑了起来,“下班时,我下去的时候,跟他们说一下。明天你来的时候,就说跟我说过了。”

“好的,好的。”

晋秘书没问今晚你住在哪儿。

晚上,辜书记投宿了一家小旅店,七、八个人一大间,床铺围了房间一圈。辜书记几乎一夜没睡。气味和鼾声不说,这个包可是自己的生家性命,可别睡着了叫别人偷走了。他紧紧地抱着包,捂了一晚上。

第二天上午,辜书记早早的来到省政府大院,到了省长办公楼的门厅,一说晋秘书的名字,果然人家什么话也没说,头也没抬,手一挥,意思就是进去吧。辜书记赶紧往里走,走了几步,不对,又退了回来,问人家晋秘书在几楼啊?

“四楼。”

辜书记爬楼梯,上到四楼,只见那长长的走廊,明亮又光洁。两边是一个个的门,门上有一个个的牌子,写着省长办公室、副省长办公室……他来回走了两趟,可就是没看见付名利的办公室。正当着急之时,亏得有个办公室开了门,他探进脑袋,朝人家连连点头,小心地问:晋秘书的办公室是在哪一间?

里面那人还很惊疑地看了他一眼,好像是说,你这样的人也认识晋秘书?不过还是告诉了他:“往东,朝北,倒数第四个房间。”

辜书记连忙说:谢谢,谢谢。这才过去,找到了晋秘书的办公室。

晋秘书很忙,里面已经有三、四拨人在坐着等呢。晋秘书见是辜书记进来,忙站起,跟那些人说:“不好意思,稍等会儿。”便笑着迎向辜建功:“辜书记,您来啦。来,请上里面坐会儿。”

上下左右都要照顾到,又能看出先得接待哪一个,又不能让其他人有失落感,这是领导身边秘书的主要功夫之一。

晋秘书把辜书记请到办公室的里间。辜书记把那个大的红礼盒放下。昨晚,辜书记特地用报纸把装一万元的那个礼盒包住,五万元的那盒没包,这样省得到时候拿错了。辜建功真能干出这种事,他对这些事还不熟练。他对晋秘书说:“海源的有些事,想跟付省长汇报一下。”付名利虽然只是省长助理,但别人不好叫助理,也都叫付省长。好在也是副省级,不能说叫得不对。

晋秘书又嫣然一笑,自是明白,说:“好的,不过现在付省长很忙,你先在招待所住下。我尽快安排,到时候叫你。”

“好,好,那我怎么找你呢?”

“噢,明天上午你来个电话吧。”

“好,好。”

辜书记回到那小旅社大房间的床铺上,百无聊赖地躺了一天,除了傍晚出去胡乱地吃了一点。这主要的倒不是因为节约,而是他不懂,他不会,他没有别的生活内容。等到第二天,又给晋秘书去了个电话,说是定了第二天的上午。又是一个第二天?那也管不了那么多了,能见上就行了。终于,在那天的上午,他见到了好不容易才见到的付省长。

付名利显得更精神更潇洒了,辜书记觉得相比之下,自己都矮了一截。

“付省长,祝贺你,祝贺你。”

付省长一摆手,说:“坐,坐,这些日子,还都好啊?”

辜书记坐下后说:“都好,都好。海源的干部群众都在想念你,盼你回去指导工作呢,”

付省长又摆了摆手,上身往前倾了下,音调低了半度,问:“那件事,海源还有什么反映么?”

辜书记赶快说:“没有啊,没有什么反映。这件事,我们严格控制范围,没有扩散。”

“那在干部队伍里,在知情人里,也没有不同反应?”

辜书记朝四周看了下,其实屋里没有别人。那是辜书记习惯了,在讲要紧事情的时候都有这个习惯。这就看出了办公室由平房改为楼房的必要性,因为辜书记是一直在平房里,要面对窗外可能会出现的人。

辜书记在沙发上又往前挪动了屁股,悄悄地说:“好像卞书记有点看法哎。”辜书记只说“有点”,先看对方的反应,给自己留点余地。

付省长也装着有点兴趣、又不是很在意的样子,说:“有点什么看法啊?”

“他也没跟我具体说,只是感觉出他有意见。这个人,心里有话是不会轻易说的,不是那么好合作的。这次我叫他一起来,说了半天,他就是不肯来。”

付省长说:“是啊,我也觉出一点。但是,不管他有什么想法,龙头的那项工作还要做,龙头的沿海优势还要继续发挥。”把私事变成用官话来说,这是官场里的一大本事。

“是,是。只要您付省长一句话。我会全力以赴去做好。”

付省长停了下,又看了看辜书记,语调更轻更慢,似乎是在说朋友间的私话:“如果海源要调整班子,你看怎么比较合适?”

辜书记没料到付省长会提出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那是上面的上面考虑的,这回居然上面的上面来问他这个小小的镇党委书记,真的是受宠若惊了。这一瞬间,他不由想到了自己,但在这之前他真是没有把自己和这事联系在一起。可是,说了怕太露骨;不说,又丢掉了这难得的机会。要说,又怎么说呢?显然只有两、三秒钟的时间。这两、三秒钟的时间里,辜书记的脑子里“哗哗”地闪过了好几个片段。好在辜书记对这些要比下馆子、找旅店有经验。不到第三秒的时候,他就说了:

“要找一个对沿海开发比较熟悉的人。今后海源的工作重点应该是放在龙头的沿海开发上,”

辜书记这句话讲得很得体,既讲了拿得出手的理由,又明显地摆出了自己。在海源的干部里,谁对龙头沿海最熟悉,那当然只有他了。还有个纪海洋,已经过年龄了,不构成威胁了。而且这样说,还不直接说出自己,免得显鼻子显眼的。三秒钟,就能拿出这个回答,应该说辜书记在这方面是有水平的。

付省长点点头:“这事呢,我也在考虑。你在沿海开发方面,工作是有成绩的。我会向省委省政府汇报。”

辜书记听得此言,简直是喜出望外,两眼发光,连屁股也抬起来了。

付省长笑笑,说:“这事,你回去先不要说。省委这一头,我还有很多工作要去做。”

“是,是。”辜书记忙不迭地说,“我会听从付省长的话。今后不论您有什么指示,哪怕赴汤蹈火、肝脑涂地,我也万死不辞。”辜书记充其量也就是初中水平,可要讲这些话也是一套一套的。

付省长摆摆手,说:“言重了,那倒不用。不过海源的工作,要靠你们,要靠你们靠得住的人。有什么具体要求,到时候,晋秘书会告诉你的。”付省长传达的信息是明确的,但从字面上是挑不出毛病的。付省长他也在提高中。

辜书记回到小旅店,赶紧翻看自己的公文包,再一次检查,看送上去的礼盒是不是拿错了。还好,没拿错,他松了口气。可是,很快又疑惑起来。这事应该是加大力度、豁上老本,把家里的钱都拿出来放上去,让事情更有把握呢;还是就把那个小盒子送上,省下四万元,反正这事情也已经差不多成了呢?

辜书记坐在床沿,看着包里翻出来的东西,想了好长时间也没有想出结果。这个时候辜书记的智力又不够用了。

这个事例,比起后来公然无耻地买官卖官,情节要轻多了。但这是八十年代末刚开始出现的苗头,后来的事态就日益泛滥成灾,一发而不可收拾了。

38.3 协商

没多久,海源的领导班子果然要调整。调整领导班子,通常都不是用选举的方式,尤其是不会用直接选举的方式,那些东西即使在改革最为红火的时候也是被称之为西方资产阶级的,而是用“协商”的方式,就是关起门来由有关领导,最多再捎带一些有关人员,进行内部商量,最后由某人拍板。比较认真的协商,事先还要搞个调查。这次,省委组织部就向海源派来了调查组。组长是三处的一位副处长,姓谈。

他们一来,整个海源县直机关就暗波涌动。人人脸上都有种特别的说不上来的表情。是紧张?是兴奋?是神秘?是担忧?是期盼?都说不上来。即使是那些跟当不当领导根本不搭边的人,也有种莫名的敏感。那几天,相互间登门拜访的、饭店小聚的、来回传话的、路边悄悄说几句话赶紧走人的,想不到的传递方式突然都多了起来。甚至见面也要眨巴几下眼睛,想看出对方有什么不能说的信息,或者想传递给对方一个什么样的信息。一时间,各种议论和揣测,沸沸扬扬,数不胜数。

调查组头几天。是了解情况,找县委的几个常委谈话。听听他们的想法,也可以提一些建议人选,调查组也适当透露一些省委的想法。按照组织原则,这些谈话内容都严格保密,绝对不容许外传的。

三天后,谈处长专门找了卞书记谈话。

谈处长说:“这几年形势发展很快,对县委的领导也提出了更高的要求,需要进一步加强县委领导班子的力量。”

卞书记答:“是的,我们县委班子意识到身上担子很重,经常组织学习邓小平同志的理论。县委班子的领导水平有了很大提高,现在看来能够适应对全县领导工作的要求。”

看卞书记这么说,谈处长就直截了当地切入正题:“省委决定对各县的领导班子适当进行一些调整,使县委领导班子更加合理,更能适应当前形势发展的需要。你们海源县就作为全省第一批调整县级领导班子的试点。你个人有什么看法?”

“好啊,很好啊。可以吸收一些年富力强、更富有经验的同志进入县委班子里面来。也可以扩大县委、甚至县委常委的名额。这样老同志、新同志都有。既有新鲜血液,调动他们的积极性,又有老同志在里面传帮带,也照顾到老同志的情绪,有利于整个干部队伍的思想稳定和工作的开展。”卞书记觉得自己讲得面面俱到、滴水不漏,很有水平哎。

谈处长却是淡淡一笑,说:“那你个人呢?有什么想法吗?”

卞书记心里一惊。他完全没有这个思想准备:“我个人?我个人有什么想法?那就是任劳任怨、积极工作,带好这个班子,起到一把手的作用,为党的事业贡献出我所有的力量。”

“你考虑过由更年轻的同志来担任县委一把手的工作么?”

卞书记的脸似乎有点发白了,“我,我……我需要这样的安排么?不需要么。我离退休还有一年的时间呢。我的身体状况和精神状态都很好么,完全可以继续为党工作。我已经想好了海源全县今后十年的发展规划,我一定要亲手实现这个宏伟的蓝图。”卞书记越说越激动,显然他是不想下。

谈处长遇到了难题,只好直说了:“你为党工作了这么多年,成绩确实很大,也很辛苦。我们考虑到这些情况,想让你肩上的担子轻一些,也能有个更好的身体。”

“不用,不用,谢谢组织上的好意。我愿意,也完全可以继续为党工作。”

谈处长没办法了,只能减慢语速,表情很认真地说:“希望卞书记能认真地考虑我们的意见。你先想一想,明天我们再谈吧。”

卞书记只能无奈地退出。

他很是失望。作为一个老公安,革命了几十年,为海源做了那么多的工作。从解放初镇压反革命开始,到反右、反右倾,到狠抓阶级斗争,即使是文化大革命那么乱,他还是坚守岗位,搞“一打三反”。虽然有些事情搞得不那么准,像那个林海秀,人是他抓的,但枪毙不该他的事啊,后来平反不也是他去的么,还要怎么样?这几十年,如果海源没有他,能压得住阵脚么?不知道要乱成什么样呢?弄到现在,还心不甘、情不愿,被人家撵着下去。这合理么?

卞书记越想越憋得慌,可找谁去说呢?对谁也不能说。跟那几个副书记、副县长说?说不定人家还巴不得我早点走呢。尽管看起来相互间还挺和谐,可是这种牵扯到各人根本利益的事,到时候,谁也不会让。或许人家在边上都等了好几年了,嘴上没法说,心里可着急死了。连林彪在党章上都写明了是接班人,没两年就闹出那种事,唉。

去跟老婆说?那根本没用,等于白说。

那还能跟谁说呢?对了,跟公安局的周局长说。公安局的周局长一直在他身边,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说得不好听一点,可以说是一个心腹了。

卞书记先用电话联系好,晚上在公安局的一个办公室里见,那样是非常的保密、稳妥。

天黑下来很久以后,卞书记到了公安局。那间屋,门是虚掩的,连敲也不用敲,一推就开。周局长已经在里面等着了,上来把门推上,这才开始说话。

“今天他们找你谈啦?”周局长当然也是很关心这事的。

“是啊。”从卞书记的神情看出来,是有心事。

“他们怎么说?”周局长紧跟着问。

“他们要我退。”

“啊?不会吧?”周局长很惊诧。其实,他是想到的,只不过这个时候一定要表现出惊诧。

“是的,他们就是这个意思。”

“那你怎么说?”都是老公安出身的,他们之间讲起话来也这么干脆利落,就像审案子似的。

“我说,我说……如果,如果工作需要的话,我可以继续为党工作。”即使在周局长面前,卞书记也不好意思说就是不想下。

“那他们怎么说?”

“他们说今天就到这儿,明天再谈吧。”

“……”周局长也沉默起来。

“唉,革命几十年,最后还要被请着下来。”卞书记,身为县委书记,在很多人面前可以说一不二,可实际上也是经常戴着假面具,说些言不由衷的话。他也只能在周局长面前发个牢骚。

“是哎,当前正是海源往前发展的关键时候,全县的工作真是离不开你啊。”周局长在讲这话的时候,底气也不是很足。

“这明天,怎么回答他们呢?”卞书记问。

周局长又一次沉默了。这个问题确实不好回答,不好替卞书记回答。劝卞书记一下,那就退了吧,卞书记肯定会气得恨自己一辈子,哦,弄了半天,你也是在盼我下啊。叫卞书记就是不下,跟省委调查组顶牛,显然更不是办法,弄不好最后还会怪罪到我这儿。

卞书记一直在看周局长,以为他能拿出什么好办法。

周局长见卞书记一直看着他,只好说:“难啊,真是难啊。”

见周局长也拿不出办法,卞书记有点泄气了,低下了头。

周局长一看,先得过眼下这一关吧,咳嗽了一下,就说:“卞书记,或者这么办,你看行不行?”

“哦,怎么办?”卞书记赶紧抬起了头。

“这事情可以两手打算。一方面要表明自己的态度,希望能继续工作。该争取,还是要争取到最后一刻。如果他们实在坚持他们的意见,那你只好先接受。因为,说不定那不是谈处长个人的意见,而有可能是省委组织部的意见,甚至是哪个省领导的意见,也未可知。但是要提出两点。一是,先要安排好你的出路,到地区一级担任个领导,比如地区的人大常委会副主任啊。再就是你提名一个你信得过的、你放心的人选来接你的班。这样,你的影响就还在,你在海源还能说了算。”

卞书记听了点点头,周局长说得对,也只能这样了,明天就这样说吧。

回家后,卞书记想了整整一晚上。他反复地在想周局长讲的意思。是哎,还是小周说得对,这些年对小周没有白培养了。而且,他还讲到了说不定是哪个领导的意思。卞书记一下恍然大悟,这不就是那个付局长的意思么?乖乖,他一上来才几天啊,才是个助理哎,这么快就对我下手啦。太厉害,太着急了吧。那小子还有把柄在我手里呢,走着瞧。不要欺人太甚,逼急了,我也亮出来给他看看。啊呀,小周又说了,万一不行,要推荐一个信得过、靠得住的人。那推荐谁呢?。小周不是在讲他自己吧?噢,转了个弯,他把自己也塞了进来。原来这小周也不简单啊,行,行。

第二天,卞书记按时去了调查组那儿。谈处长还是淡淡地问,想得怎么样啦?

卞书记还是说:“我觉得,我身体还行,思想也不僵化,工作也有成绩,完全可以继续工作。”

“啊呀,卞书记啊,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么多退居二线的老同志,都是因为他们工作没有成绩吗?你不是也做过很多老干部的工作,动员他们下来吗?到了你这儿,你怎么就不理解了呢?”

“说真的,我没有思想准备,我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现在你要认真想了。”

“不,我还是要继续工作。”卞书记想着要坚持到最后一步。

“不是让你完全不工作,你可以继续工作,给你换一个更适合你的工作,不行吗?”

“什么工作?”卞书记马上竖起耳朵,警觉起来。

“比如到上一级的立法机构担任领导,还可以升一级么。”谈处长微笑着,右手掌还往上抬了一下,动作很形象哎。

卞书记停了下,想作最后的努力,“我还是想坚持我的意见。”

谈处长脸一沉,“卞书记,你干了这么多年的革命工作,连这个道理都不懂啦?告诉你吧,这不是我个人的意见,这是省委组织部的意思,没有什么接受不接受的。”

卞书记立马浑身就松弛下来,软塌塌地靠在了椅背上。亏得还有个椅背,要不真能倒下。

他的脸色有些白,一半时说不上话。

谈处长也停在那儿,让他去想。三分钟后,才说,喝口水吧。又过了三分钟,再说,想得怎么样啦?

卞书记这才稍微缓过点劲来,说:“既然你们都已经定了,那我也没有办法。”

谈处长马上接到第二个话题:“新的人选,你看怎么安排好?从外面调来,还是从本县提拔好?本县有比较适合的对象吗?”

卞书记这时脑子里的线路不太好使了。昨晚想了一晚上,这个问题都没有想好。又沉思了几分钟。要是从外面调来,人家都冲着新书记去了,而新书记又不认识他是老几,那他自己在海源的影响,可以说不用几个月就没了。还是小周说得对啊。其实他对小周也是有一些不满意的地方,但事到如今,也只能推荐小周了。

“还是从本县提拔吧。毕竟对环境熟悉一点,对工作衔接有利一些。我看公安局的周局长,各方面还不错,可以考虑。”

“哦。”谈处长似乎已经预料到了这一点,就说:“现在各项工作要以经济建设为中心,还是找一个熟悉经济工作的同志比较好。你说呢?”

卞书记又沉默了。他的又一个想法被否定了。他的心都开始凉了,不想再说话了,甚至连为周局长争取的话也不想说了。

停了会,谈处长又说到了第三个话题:“有同志提到了这几位,你看怎么样?比如龙头镇的辜书记?有人说,他在工商局干过并当过工业局长,对全县的经济工作比较熟悉,现在又在龙头当一把手,龙头作为沿海地区,是今后海源的发展重点,由他当海源的一把手比较合适。”这显然是付省长替辜建功编的几条理由。

这一下,把卞书记惊得原本软塌下来的身体又弹了起来,这又是他完全没有想到的。再叫谁当县委书记,也轮不到他呀。就是在全县十几个乡镇党委书记里,辜建功也是排在末了的呀。怎么会是,怎么会是他呢?

“他怎么能行?”卞书记脱口而出,“我们县里比他强的多得是。”

“他还有什么问题么?”谈处长问。

“他,他……是有问题的……不过现在还不是说的时候。”

“卞书记,如果他有什么问题,请你现在就说,这也是对党组织负责。”谈处长的语气又严肃起来。

“……”

卞书记没有想好要怎么说。因为海上走私的事,一时半会说不清。弄不好还会把自己卷进去。在这之前,他就想过要把这事情讲出去,把付局长搞下来。直到现在,付局长上去了,连辜建功也要上去了,自己就要下去了,还没想好怎么说。

谈处长等了会,说:“如果你没有其他意见,那我们就谈到这儿。如果你有什么新的想法,可以直接跟我说,我给你留个号码。

不过,卞书记啊,我还是要跟你说几句。作为老同志,革命几十年了,有些问题,特别是牵扯到个人的问题要想开一些,要看到形势的发展,多从大局想想。你这一辈子已经过得不错了,连文革都没有受到冲击,我们都很羡慕你啊。你还要求什么呢?下来,退居二线,这是迟早的事么,有什么想不通呢?早一两年,晚一两年,有多大差别呢?我看你还上了不小的火,何必呢?弄得别人也不舒服。不用这个样,啊?我这是作为个人谈心,多说了几句。回家再想想。下次有机会再见面,高高兴兴的。啊?”

38.4 不眠之夜

不多久,震荡海源全县的消息来了。省委发布正式文件,辜建功同志任海源县委书记。文件传到龙头,已是下午。龙头全镇立刻涌现出一片欢天喜地的喜庆景象。

镇政府大院里的所有干部,几乎都涌到辜书记办公室的门前,连连道喜。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喜悦和兴奋的神情。这倒也不全是拍马屁。多年的老领导,至少也是多年的老同事了,能有这样的升迁机会,在龙头历史上是从来没有过的。这不仅是他个人的喜事,也是全镇机关干部和全镇老百姓的喜事。这是对多年来全镇各项工作的肯定,也为龙头今后的发展提供了更好的有利条件。怎么能不高兴呢?

不但大院里的干部们来贺喜。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全镇的各个单位、各个村庄。

“辜书记当县委书记了。”

“辜书记当县委书记了!”

各单位的领导和一些职工也纷纷自发地涌向镇政府大院。有的拿着喜报,有的举着红旗,整个西街挤满了人。说句实话,这真的是自发,没有人有意识地去组织。因为这儿的人们习惯了上街以这种方式表达庆贺。很快大院门口响起了“噼噼啪啪”的鞭炮声,沿街贴上了标语,镇政府大门上还拉起了大红横幅:“热烈祝贺辜建功同志升任县委书记”。

一个多小时后,连县里好些单位的领导,也开着小车前来贺喜。西街上热闹得,小车在西门外就开不进来了。

龙头镇连过年也没有这么热闹过。

晚上,镇政府在海边的那个宾馆举行盛大宴会,摆了二十几桌。纪海洋主持,祖云涛致辞。盛赞的话,这儿就不重复了。经学文前前后后、忙里忙外,辜书记能提升,他是最高兴了。

围着辜书记想来敬酒的,那是里三层、外三层,不是各村各单位的一把手,那是靠不上边的。

连宗发奋也跑了过来,挤到最前面,“辜书记啊,祝贺,祝贺。咱龙头镇真是块宝地啊,大富大贵出了真人啊。我还真想回到龙头镇,沿着您的足迹前进啊!”

辜书记已是满脸红光,语音都反应不过来了,只知道“嗯嗯,嗯嗯。”只有看到秦有理也想挤过来,就对经学文说,有理就不用过来了吧。当经学文把话传给秦有理时,秦有理鼓了一肚子的气,但也只好无言而退。

经学文还很有心地叫人赶到县城买来了焰火。到了半夜,整个宴会到了最高潮的时候,宾馆前的沙滩上燃放起了焰火,五彩缤纷的礼花在夜空中绽放。这是龙头镇在互助会成立之后的又一次燃放焰火。整个龙头镇的人,附近十里八乡的人,都站在院里、站在街上、站在村口,远望这海边一颗颗冲天而起又四下炸开的斑斓礼花,都鼓着掌,叫着好。那个神奇啊,那个美妙啊,看得乡亲们都目不暇接。这次比互助会成立时要放得多得多,大约有三、四十颗。龙头镇真的是过了一个不眠之夜。

天色渐明,晨曦渐起。祖云涛看着辜书记晃晃悠悠、不太好坚持了,说,今天就先到这儿吧。辜书记还没尽兴,连忙摆着手,嘴里嘟哝着:“还行,还行”。两、三次之后,连“还行”也说不出来了,这才让一直在边上的尹会计架着回去。

尹会计做事表面上一贯低调,但这一次却一反常态一直陪在辜书记的身边,还替辜书记挡了不少酒,让人看出来他们之间已不是一般关系。或许尹会计正是希望借此机会让大家看出这一点,他尹会计今天居然成了县委书记身边的一个红人。这对于他,是何等的了得。

可家也不好回啊。不说一路上人们的驻足观望,就是北门外镇政府的那个家属院也是挤满了人。经学文在前面好不容易推开一条路,辜书记才在尹会计的搀扶下进了家门。

一进门,经学文就赶紧推上房门。皮珊珊接过尹会计的手,把辜书记扶上炕。辜书记还没等躺下,就开始吐了。辜书记这些年已经练出了好酒量,不过今天确实是喝多了,虽然尹会计已经给他挡了不少。

有个事还要补充一下,省政府在公布辜建功任职的文件之外,还通告了两个任免决定:卞书记调任湖西地区政协副主席,在湖西当地的传达中还明确了是排在末位。国内实行中央-省(市)-地区(市)-县(市)-乡镇五级政府管理体制,地区管理若干个县和县级市。地区政协副主席相当于副厅级,比正县级要高出半级。不过一般来说,正县级领导如果从实职退下来,安排个荣誉性职务的话,通常是在本地区,像卞书记这样算是特例。周局长调任省第四监狱政委。第四监狱在黄河口,就是李辰被打成右派去劳改的那个农场。据说当年连夜押送李辰回来的那个牛干部,就是现在的场长。周局长过去,也就是个平调。这些对于卞书记和周局长来说,那肯定也是个不眠之夜。

卞书记在想,怎么办?其实,对于领导干部来说,他也很清楚,没有什么接受不接受的,他也不过是个棋子。在他手里的棋盘里,他下别人。在更大的一个棋盘里,他也照样被别人下。再去跟周局长商量下,听听他的意见?不去了吧,说不定,周局长正在恨他呢。周局长的被调走,显然是与他的推荐有关。把周局长调出,就能减少辜书记今后工作中可能有的困难。这一套,他明白,要是他是组织部也会这么做,只是苦了周局长。付名利啊付名利,算你狠。可是,谁怕谁啊?那件事,我迟早要翻出来,叫你吃不了兜着走。反正我也离开海源了,那个好处我也得不着了,也不想得了,往下就看我的了。

38.5 余波未了

接连几天,登辜书记家门的人还是络绎不绝。不是都贺过喜了吗?怎么还来呢?没完没了啦?那是因为头两天人太多,好多话没法说。趁辜书记还没走,不得抓紧时间赶紧说说嘛。人家辜书记上县里去,镇上工作的交接那是镇政府的事,别人操那么多心干嘛呀?嗨,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啊。辜书记走了,可辜书记的缺,谁顶呀?那顶上去的人,他的缺又让谁去顶呀?。在单位里工作了十几年、几十年,不就在等这个缺吗?这个机会能轻易放过吗?再说,省里调整完调县里的,县里调整完调镇上的,那镇上别的单位呢?下面的那么多村委会、党支部呢?这些事,都要提前做工作呀。等,能等得来么。再等,不就有那句话么:等得黄花菜都凉了。就像天上的流星,你能等它掉到你脚跟前么?

这两天,这个也来找,那个也来找,听得辜书记都烦死了。当然,他也不会去表态,就说这些由镇党委去全盘考虑吧,到时候,我能说得上的话,会尽量去说。但有一件事是不能不说的,那就是谁来接他的班。那天中午趁吃饭的时候,辜书记找来纪海洋,征求他的意见。

纪海洋想到辜书记会为这事来找他的,就说,祖云涛这个人不错,有水平,既思想开阔,做事也稳妥,可以担当这个工作。

但是,辜书记有他的想法,觉得祖云涛不如经学文。你看,这两天,这么多的事,这么多的人,全靠经学文在忙前忙后。祖云涛就表现得没那么积极,是对自己有看法?相当多的领导其实比别人更敏感。更何况祖云涛的思想过于开放,接受新事物太多。这一点,他既看不惯,也不放心,觉得不是一路人。他问纪海洋:“经学文这个人怎么样?”

纪海洋想了下,说:“经学文这个人是不错,是个好干部。但是相比较起来,要担当一个总揽全局的职务,从政治水平、思想深度、学识等等,比祖云涛还是要差一些。如果祖云涛改任书记,经学文提拔成镇长,恐怕会更合适一些。”

纪海洋的话很平和,不是非得要怎么样。

其实,辜书记对经学文也有不满意的地方,那小经在思想上也是受了祖云涛不少影响,但相比较起来他和经学文更近一些。他要维持自己在龙头的影响,在现有的这些人里,就得选经学文当党委书记。他当了多年的党委书记,很清楚党是领导一切的,党委书记没有明确的职责范围,想管什么就管什么。而行政领导是有职责范围的,多半是管一些具体的事务性工作。一般来说,当地出了什么事,都是追究行政领导的责任,没有追党委书记的。那两年,曾经有提出“党政分开”,这本来是政治体制改革应该解决的问题。他是最反对的。党政分开以后,党委还能管什么?就管喊口号?在分开的情况下,就算叫你管人,能管得动吗?所以,在像辜书记这样的一批人反对之下,“党政分开”后来就不再提了。

“噢,这两个人都行,看县委怎么定吧。”辜书记也是淡淡地一说。他不想在纪海洋面前把分歧挑开。

最着急的,要数秦有理了。他听大院里的人在议论祖云涛和经学文,说这两个人最有可能当新的书记,实际上也确实没有别的更合适的人选。可是秦有理在想,谁说没有别人,还有我呢。人家跟他说,那两个可都是红二代啊。说来也是,那两人的爹都是1949年以前参加工作的老革命了。这儿有条政策杠杠:1949年以前参加革命的,算是革命老干部。就是到年龄退下来,可以享受高于一般职工退休待遇的离休待遇,不但医疗、用车、住房、疗养等待遇从优,工资还能再提一级,只是专职秘书略有减少。请注意,是指参加革命工作,1949年以前,当工人、当农民的,哪怕是被称之为革命的主力军、同盟军,都不在内。

秦有理说,我也是红二代啊,我妈是革命烈士,我爹也是老干部啊,打鬼子那时就是民兵小队长、农会副主席呢。

别人对他说:“算了吧,那些官二代才算是红二代呢,你那个爹算个什么呀?

“我,我,我……”秦有理涨红了脸,想去找辜书记说说。不过辜书记那晚传过来的话,他是知道的。唉,上了宗发奋的当,挑唆申光荣去写那个匿名信,弄得叶丽娜过来大闹一番,今后在镇上做人都难,还谈什么升官呢?真的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当然,秦有理是不甘心就这样退出舞台的。往下再怎么做,只能等再说了。

还有西北村的事。西北村对辜书记的升迁,当然是特别的高兴了,那毕竟是西北村的女婿啊。西北村出了好几个女婿。出了个李辰,虽然是好人,可多少年里被弄得灰溜溜的。出了个时治国,那个没良心的。皮平平到现在还没找到,一直还是全村人心头的痛。连宗发奋因为王溪的事,也差点成了西北村的女婿。这回,辜书记这个女婿,是最撑面子的了。庆贺辜书记升迁的那个晚上,西北村还出动了久违的秧歌队,是王山接替了他爹的角色,在前面当起了领头的“带傅”。整个秧歌队也演得有声有色,赢得了满街的喝彩。

但是,这并不能改变辜书记对西北村的态度。因为辜书记不赞成西北村最近的改革,尤其是不赞成民主选举村委会的做法。他认为,那会削弱他对各村的领导,当然往外讲的话,要说成是“那会削弱党对农村的领导”。

他很不喜欢肯接受新鲜理念并有自己想法的彭小宾,现在可以撤掉这块石头了。他单独找来杜家骏说:“你们村里的选举没有经过镇党委的同意,是无效的。你们的班子要重新调整,把担子交给更年轻的同志。我建议你们可以考虑皮高深同志担任村党支部书记。面对年轻同志,你们不要有个人的私心杂念哦。据我长期观察,皮高深的水平、能力,各方面都是不错的。他接班,我们党委放心。”

杜家骏听了大为惊讶,不但惊讶于这位辜书记怎么好意思说得出口,更惊讶于皮高深还不是党员呢,就说:“我年纪差不多了,已经退下来了,村里的事,我也不管了。不过,您讲的话我可以回去转达。但是皮高深还没入党呢。”

辜书记也一怔,啊呀,怎么没想到这一点,可是脸上却毫不改色,马上说:“你们的组织发展工作怎么这么落后呢?把这么好的同志挡在我们党的队伍的大门外,你们要尽早解决他的组织问题啊。要不他当村委会主任也行。”

“那我回去说说。”

“不是说说,而是要去做。”

其实,原本辜书记为显示清高,对皮家的事并不怎么过问,对皮高深也从来没有放在心上。现在他明白过来了,要办大事情,还需要一批帮手,而最放心的帮手就莫过于自家人了。这是他最近才想通的一件事。虽然他也很清楚皮高深不是一把好手,但也得这么去做,把他扶起来。

杜家骏回去一说,西北村整个像翻了锅。对女婿的庆贺还没过,这女婿反过来就已经不认全村老百姓认定的事。皮高深是什么人?从穿开裆裤开始,村里人彼此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皮高深不是坏人,是个好人,但绝不是能人。他怎么能带领大家奋勇向前、共同致富呢?

“辜书记说是我们村里的那次选举没有经过镇党委的同意,他不认。”杜家骏照直说了。

首先是几个年轻人就不算了。邬朝阳带头起来说:“那我们全村村民大家都来亲笔签名,向上级党委表明态度,看看到底是不是大家的意见。看他党委怎么说?”

“对,对。”平海波、小连子也都附和。他们找来了纸和笔,一家一户地去跑。两天时间就征集到了全村村民对新选举的村委会和党支部认可的签名本。本子上,除了当事人村干部们和皮安已一家外,只少了一个人,那就是秦德才。秦德才已经糊涂了,嘴上还是喜欢不干不净,不过早没人理他了,邬朝阳他们也没去找他。

当邬朝阳他们把一页页签着歪扭的名字、按着鲜红手印的签名本送到镇政府、交到祖云涛手里的时候,祖云涛心里想辜书记何必多此一举呢,跟西北村的人说:“我们会尊重群众的意见,认真地向县委反映。”

又过了几天,还是挺快的,县委来了文件,龙头镇是全县最早调整班子的乡镇之一。镇党委书记由经学文担任,其他人基本都没动。沿海开发区管委会主任由辜书记兼任。

镇政府还新设了企业办公室,由皮高深任副主任(代主任)。这皮高深不是农村户口么,还不是机关干部哎,能当主任么?那时有个办法叫“以工代干”,在县里面也就是以农代干,就是没有正式的机关干部身份,但从事这份工作。领的工资不按干部标准,另有一套,要低一些。在公务员制度完全实施以前,这种情况还是很多的。而且在不同时期、不同地方,它的具体形式还不一样。直到现在,有些行政部门执法出现了偏差,就把责任推到了所谓“临时工”身上,也是类似这种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