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新“左派”

35.1 匿名信

改革的进程,不可能是一帆风顺的。它会遇到很多阻力。这些阻力,有些来自于原有的在左倾体制下的既得利益者,他们希望把社会停留在极左时期,由他们来不断地斗争别人;有些来自于新兴的利益集团,他们利用改革中的一些偏差和漏洞,来扩大他们的权力和利益,甚至在扭曲改革,不惜让改革变味,以加快他们权力和利益的积累。当然,有些人,则同时具备这两种身份。

在社会层次上,这些阻力有些来自于基层,有些来自于管理层。这一章讲的是来自于基层的某些表现。

民主村农户联合会的发展,也有人看着心里不是味。

平金刚心里就不是味。前些日,他听了秦有理的话,去给辜书记、祖镇长送东西,结果反落了个没趣。不但东西没送成,还被受了次深深的“教育”。造纸厂已经停了工,因为上面来了文件,要整顿小水泥、小化工、小造纸、小矿山之类。亏得有上面的这个要求,不然造纸厂无论从经营管理到设备、技术都已经难以为继,这样顺势停了,倒也显得自然。只是停产时,镇里过来清理资产,还是一笔糊涂帐。里面肯定有经济问题,但查账的信用社尹会计也说不清楚,只能先放着,待以后再查。厂长的职务已经免去,要回村里,平金刚也不太愿意。他觉得自己已经是镇里的一个领导干部了,再和村里的在一起,有些掉架子。更何况村里成立了农户联合会,也没有他的位置。虽然辜书记答应在他找到新的位置以前,还保留厂长的待遇,可心里到是气啊。

平金刚一个人在家里喝闷酒呢。

“平厂长,眉头皱这么紧干什么?”秦有理走了过来,毫不见外地自己就坐到炕桌边。

平金刚一看是秦有理,心里更有气,都是你他妈的出的馊主意,可是又说不出口,也没搭理,也没抬头,只管自己拿着酒瓶给自己又倒了杯。

“看你有出息的。这点风浪就闹情绪啦?”秦有理对平金刚还是很有办法的,尽管平金刚比他要长一辈。

“你还知道这里面是谁在起作用吗?”秦有理又紧跟着一句。

这句话,果然起了作用。平金刚立马抬起了头,问:“谁?”

“这还不明摆的吗,就是那个祖云涛呗。”

“祖镇长?”

“就是他,硬是说你管理不力,要承担责任,非要拿掉你的厂长职务。其实,保留个厂长帽子,又碍得了谁呢?”

“哼!”平金刚心里也知道点,这时就气不过了,一脸的忿懑之情。

“事情还没完呢。造纸厂的帐还要查呢。他非要弄出你的经济问题。你那些帐怎么样啊?能糊得过去啊?”秦有理最关心的是这个。他是怕牵出他来,才特地跑过来问问。

“哼!我是干脆把糊涂帐弄得更糊涂,谁也弄不清、搞不明。反正我们文化低,都不懂财务。就这个样了,叫他们看着办吧。能拿出四不清的证据,就叫他们拿。”平金刚还能记起搞社教的事,没有证据,最后还是要落实政策。

“好,好!”秦有理放了点心,又说:“这事,宗所长也很关心。他不方便过来,叫我嘱咐你,这事不能大意啊。好在你老小子也还有一套噢。”宗发奋在造纸厂的开办初期也是沾到好处的。

“我还有什么一套啊?就是听了你的话,我去给辜书记和祖镇长送东西,反而被他们训得一愣一愣的。”平金刚还在为这事不高兴。

“你这老小子,有这么直来直去送东西的啊?你以为有东西就能送得上去啊?这么容易啊?里面的技巧多啦,学着点吧。”秦有理哧哧地笑着,反而奚落了平金刚一番。

“……那,那,那还有什么技巧啊?”

“先不说这些啦,还有要紧事呐。你的情况还挺紧急得哩。”

“怎么啦,怎么啦?”平金刚急得直问。

秦有理朝外看看院子,见四下没人,便凑过去悄悄地说:“你等着别人整你也不是办法哎,要掌握主动权哎。”

平金刚一惊,他倒是经验少,没想到这一招,忙问:“还能有什么办法?”

“主动出击哎。祖云涛能搞你,你就不能搞他?”

“咱能搞得倒他?”

秦有理一时也没话了。想了一会儿,秦有理凑得更近了,那嘴唇差点都碰上平金刚脸上的汗毛:“你可以先搞你村里的彭小宾。你们的村里,于老头快要死了,杜家骏也不管事了。拱倒了彭小宾,民主村不就是你的了?他和姓祖的是一条线的,把姓彭的搞倒了,姓祖的也就少了一条腿。”

“可是,有什么把柄呢?”平金刚比起秦有理毕竟还是要“憨厚”一些。

“再想想,再想想嘛。谁还一点辫子没有啊……”秦有理一个劲地在“启发”着。

他们想到了谁呢?想到了申光荣。

申光荣从于又发在西街上的农户联合会门市部出来,一脸的不高兴。听说村里的联合会来了一批夏玉米的新种子,他和他的大舅子齐成才一起去门市部买(大舅子:妻子的哥哥)。结果,于又发卖给他的要比卖给齐成才的一斤贵二分钱。问为什么,于又发说,齐成才是联合会的会员,可以享受优惠价。申光荣说,那叫齐成才帮我一起买吧。于又发说,也不行,会员买要凭证,并且作记录,要不,他们也会多买了再去倒卖。申光荣嚷着,本村人也不行啊?于又发说,本村人也不行,这是联合会的规定。

“这不明摆着是欺侮人吗!”申光荣甩头就走了出来,心里气极了,连齐成才喊他,他也没停下来。

申光荣这几年很不高兴。他不喜欢这样的年头,地都分到了户,要自己种。这不是倒退吗?对农活,他既不在行,又不在意,又没有好力气,所以打不到多少粮,勉强够吃就是了。家里的花销全靠着妻子齐小嫚整天钩花(说明:钩花,就是手工编织),交给针织厂,才能挣点钱。他觉得自己有文化,是高中毕业生,可现在是个人都比他强。瞧那个于又发,在学校时,念书比他差远了。现在算是什么经理了,还不是仗了他爷爷是老村长。哼!想到这些,更是气得不行。哪有人民公社、集体经济那个时代好啊,家家都一个样,谁也不会笑话谁,谁也不会嫉妒谁。

前两年听了秦德才编造的胡话,也试着想把现代神灵请回家,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可结果也并没有显灵。心里的疙瘩一直没解开,甚至系得更深了。村里成立什么联合会,还成立什么专业组,都是什么呀。不就成了新的资本家了吗?这不是跟集体经济唱反调、走资本主义道路吗?那些人,以前还赶不上我,现在一个个都神气起来,都挂上什么经理、部长的牌子。让我到他们手下混,我才不干呢。因为他没参加村里的联合会,结果,今天去买种子也碰了钉子,能不生气吗。

平金刚看见申光荣气呼呼地走来,也知道他这些时日的不高兴,正要找他呢,这不正是个好机会吗?

“光荣啊,生什么气呢?”

“一样的种子,卖给我是一角四,卖给他们自己人是一角二,不公平吗!”

“恐怕不是这么简单吧?这里面肯定有猫腻,还不知道是谁得了好处呢?”平金刚在申光荣面前又算是有“水平”的了。

“来,来,来,上我家歇会儿,消消气。”平金刚把申光荣拉到了自己家里,请上炕,倒上茶,拉呱了起来。

申光荣很少得到这样的礼遇,情绪好了点,话也多了起来。“他们这样做,不就是把社会主义变成资本主义吗?”申光荣还挺有“政治觉悟”的,一说话就能上纲上线。

“现在民主村的问题,确实很严重哎。那个针织厂,那么大的企业,没有个党支部,也没有书记,弄个党小组长还是业余的,连个补贴也没有。这党的领导,体现在哪儿啦?”其实平金刚心里有个暗暗的想法,要是宣布他是那个针织厂的书记就好了,只管拿钱不干活,手里还有权。可是谁也没有这个想法,他想找人说,都不知道该找谁去说。

申光荣也不知道平金刚的心声,没有顺着讲,而是想着彭小宾、于又发他们,还是在不服气。“什么互助会啊,什么联合会啊,都是变相的私有化,出现了一批新生的资本家。”

“不用说别人,那个狗狗不就是个典型的资本家吗,而且还是外国资本家的代理人。”平金刚想的还是针织厂。

“是哎,我老婆就成天干活,受狗狗的剥削。要都这个样,国家不就变色了吗?不继续革命能行吗?我心里着急啊!”申光荣说着,还拍着胸脯,叫别人以为他真的是以革命事业为已任。

“要避免出现旧社会复辟的危险局面,就得斗。前几年,不是有那句话吗:不斗则修,不斗则垮。”平金刚到这个时候,“政治水平”也高起来了。

“怎么斗?”讲到具体操作,申光荣就不明白了。

“向上级反映啊,反映民主村的这种混乱局面啊,反映民主村负责人存在的问题啊。”平金刚倒是有办法了。

“有些什么问题啊?”

“嗨!你刚才不是还讲了那么多吗?有的卖一角二,有的卖一角四,差的钱上哪儿去啦?肯定是装到哪个人的口袋里啦!”

“装到谁兜里啦?”申光荣还是不明白。

“那肯定是装到彭小宾兜里啦。他是总负责,没有好处,他就干啦?你就这么写。”

“我这么一写,上面查下来,我不就也要成了林海秀啦。”

“嗨,那是什么年月?那是极左势力猖狂的年月,迫害敢于起来斗争的革命群众。现在是改革开放的新时期,讲民主啦。”难得平金刚还能想起改革开放的新时期里要讲民主,眼下他就需要民主了。

看申光荣还没动弹,平金刚又鼓气说:“你先写,民主村里的笔头,除了那个李辰,就是你最硬了。把你的水平拿出来,写!有不明白的地方,你可以去找秦有理,他有办法。”

这些年,有个新名词,叫“新左派”,以有别于之前林彪、四人帮的那种“左派”。新左派,是在新的时期里,同样高唱革命的语调,以最革命的姿态,从“左”的角度扭转社会主义方向,给现代化进程增加阻力,给改革开放添乱。龙头镇、民主村,某种意义上,也有类似这样的人,虽然没有到那个程度。比如,有在原先的旧体制中获益而想要维护旧体制的,像秦有理;有在新体制下获得了灰色收益,从而想要抵制进一步改革的,像平金刚;有因为没有在新体制下获得足够收益(尽管在旧体制下他也并没有获益),而对新体制不满的,像申光荣等等。现在,他们三个人在某一个共同点上,走到了一起。想说明一点,这儿讲的新左派,跟政治学里讲的,比如西方马克思主义研究中的某个流派,不是一回事。

有种观点提倡,尽量淡化左右之争,大家都向前看、朝前走。这无疑是种很善良的愿望。但是极左思潮在中国有着很深的土壤,有着相当大的市场,尤其是还有相当大的能量。对于有些人来说,左的东西还很有利用价值。别的人想淡化,想回避,恐怕也难。

申光荣回到家,拿起了好多日子没有拿起的笔杆,写了起来。毕竟不是搞文字工作的,写起来好费劲呐。写了一个晚上,也没写满一张纸。主要写了:民主村里不民主;成立什么农户联合会是变相私有,脱离社会主义,脱离党的领导;村里有经济问题,主要责任在彭小宾……,实在挤不出来了。临末了,申光荣又添了一句:他们这些人只讲钱,不讲马列主义,忘了贫下中农。

他妻子齐小嫚在一旁还问他:“写什么呀?啃哧了半天,都十点多了,不怕费电啊?”

“去,去,你知道什么呀?钩你的花去吧。”

申光荣端起那张纸看看,自己也觉得不满意,“明天去找秦有理吧。”心里想。

秦有理在他办公室里看了申光荣给他的那张纸,心里对平金刚恨得要死。“这老小子,怎么把这事往我这儿引。”脸上却堆着笑:“啊呀,写得好!真看不出来,你还有这么高水平啊。这完全是一篇革命派的战斗檄文,朝着黑暗的、腐败的东西开火嘛。我要不是国家干部,我也会在上面签名的。”

“就是内容少了点。”申光荣倒也挺实在。

“是的,有这个问题,要充实些。要着重在两个方面增加份量:一是要有政治方面的,这最容易打倒人。就说彭小宾反对坚持四项基本原则,他们不坚持继续革命,就是反对坚持无产阶级专政;不搞社会主义集体化就是反对坚持社会主义。”

“对,对。”一番高论听得申光荣直点头。

“二要有生活作风方面的,这最能搞臭人。”

“还没听说彭小宾有这方面的事。”

“可以设想嘛。就说彭小宾看上了祖云涛的老婆叶丽娜。没影的事也能叫他们一身臊。别人不信,也能叫他们自己恶心好几天。”

“那上面要是下来查,不就露馅了吗?”

“嗨,这种事情哪能查得清。一查,不就满城风雨了,假的也就成了真的了。不等查清,过两个月再去一封信,叫他们弄不过来,嘿嘿。”秦有理还笑了起来。

“但是,”秦有理一下又收起笑容,很严肃地说:“不要对别人说,我看过这封信。以后你也不要直接来找我,有事就找平金刚,千万要记住!不送了,乘没人的时候赶紧走吧。”

在现行的社会体制里,人民群众能反映民情、反映自己心声的渠道很少,也很窄。各种各样的内容都是通过人民来信的方式反映。其中,真有冤情,真有亟待解决的问题,真有好建议;也有是写信人对一些事情不了解、不理解、没搞明白;也还有是搅浑水,甚至是恶意诬陷、攻击的。我们的信访工作承担了过重的任务,承担着很多应该由管理部门、基层单位、人大代表、新闻媒体承担的任务。因而在解决群众正当要求时往往效率低下,力不从心,以至于有时造成矛盾积累,甚至是怨恨、激化和冲突。这些是源自于社会沟通机制的单一化和不畅通、不透明。到后来,很多地方对人民群众的来信来访产生了厌恶抵触的情绪,生怕影响了自己的政绩和形象,千方百计地加以压制阻拦,有时甚至到了不择手段、卑鄙恶劣的程度。好在申光荣写这信的时候,社会还没有到那一步。

35.2 县委调查组

当然,申光荣的信是属于社会噪音,另当别论。但是,这封信还是引起了县委的重视。

县委卞书记听信访办的同志说,有一封反映龙头镇一个村支书的群众来信,心里就有点烦。他对深化改革有些倦意,倒不是触动了他的利益,而是快要退休了,不想烦那么多了,就这样结束吧。他这两年排除干扰、积极办理的建个四层的居民公寓楼,快要完工了。在临退休前能住进去,这辈子也就了却一大心事,大功告成了。又来这些信,烦不烦人。他叫来了政策研究室的人。

“你去看看到底是什么问题,事实一定要搞清楚。”他对要去龙头镇调查的贝科长说:“如果真有问题,决不迁就。该够哪一条处理,就按那条处理。是什么问题,就解决什么问题。当然,现在搞改革,会有一些新的矛盾产生,去了解了解也好。政治上,就不要扯远。有牵扯个人利益的,咱也不要陷进去,不要给自己找麻烦。”

一辆吉普开进了镇政府的院子。

秦有理隔着窗户看到小汽车,知道是县里来人了。第一反应就是先跑出来,走到汽车跟前。下车的是县委的贝科长,秦有理忙满脸笑容迎了上去,“啊呀,是老兄来到,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啊。”

贝科长和秦有理是当年同一批选拔上来当脱产干部,又一起进过干部培训班的,当然很熟悉。

“好长时间没来龙头了吧,哪阵风把你吹来啦?”秦有理上前拍着贝科长的肩膀,让院子里的干部们看看,自己跟县委干部是多么的近乎。

“有封群众来信反映民主村的问题,辜书记叫我专门来调查一下。我先找你们辜书记谈吧。”贝科长说。秦有理在镇政府是主任一级,这事倒也不用瞒他。

“是哎,是哎,我也察觉到民主村有问题,你这次来一定要深入调查,把一些深层次的问题揭露出来。”秦有理心里想这回可有戏了,一边说着,一边往辜书记这儿走来。

辜建功见到贝科长,简单的寒暄过后,听贝科长讲了事情的大意,脸沉了下来,没说话。稍停片刻,对秦有理说,你去把祖镇长喊来吧。

秦有理“噢”地一声,痛快地答应着就转身出门去叫祖镇长。看样子,一会儿辜书记肯定要发火了,等着看玩艺吧,看姓祖的脸往哪儿搁,看辜建功会跳多高,看姓彭的那小子吃不了兜着走。

没五分钟,祖云涛就过来了。秦有理退出,三人坐下。

贝科长拿出那封信,辜书记、祖云涛两人都看了下。信很短,不到两页纸,不一会儿也就看完了。

祖云涛放下纸,递回给贝科长,不禁笑着说:“真滑稽,造谣编谎言,怎么还编到我家里来了。”

贝科长对改革倒是个热心人,他很想知道西北村村民主动的自发的改革情况。他说,那些个人作风问题,我相信是谣言。我这次来调查了解,主要是有关民主村经济改革、组建新型合作组织方面的事。

“存在一些缺陷、不完善,肯定是会有的。至于贪污、侵占,没听说。你可以去仔细了解一下。”祖云涛说。

辜书记果然发火了,拍着沙发背,说“这是暗箭伤人啊,这是给我们龙头镇抹黑啊。贝科长,就是你不调查,我也要调查。要把这写黑信的人揪出来。”

“调查是一定要认真调查,主要是为了改进工作。至于是谁写的,倒不一定要查了。我想,他们的目的是不会得逞的。”祖云涛说。

贝科长也说:“是的,我会去认真调查。这封信肯定有问题,但咱们的反应也不用太激烈。那样的话,反而让那些有阴暗心理的人正中下怀。”

民主村场院。

民主村村委会的会议室。

西北场院原先的饲养棚都拆了,建起了一排新房子,红瓦白墙,新崭崭的,煞是好看,颇有一派新气象。当年辛狗狗住的半间草棚,也没了影。拆的时候,狗狗真心疼,真是要想办法把它保留下来,对他来说,真想做个永久的纪念。可是有村里的统一规划,怎么也留不下,只能拆了。现在村民们开会,再不用蹲在饲养棚的炕头上,跟那些牲口们一起喘气了。

这是个小会议室,也是中间是长条桌,四周是长条椅,跟政府机关都一个样了。

今天是贝科长开个小型座谈会,找了几个中青年村民,有皮高深、齐成才、迟解放、小连子他们几个,都是普通群众,既不是村干部,也不是村干部亲属,想了解村里和农户联合会的情况。

毕竟这几年宽松了,来的人也都很爽快,有什么说什么。

小连子说:“联合会办得挺好,虽然不是以前大队、生产队那种模式,但是比大队、生产队要好多了。不但集体经济壮大了,我们各家各户的生活也都好了许多。像我们家在村里条件不算好的,才几年前,我结婚时,连个收录机都买不起。今年,也都买上了摩托车。我那三个蔬菜大棚,里面长得好啊,眼看是个好收成。虽说那不算我自己家的。可在以前,整个西北村、整个龙头镇也没有这样的菜地啊。”

大家听了都点着头。

迟解放说:“是哎,主要是现在搞得活,什么项目都有,大家有什么技术、有什么本事都能发挥出来。比如我在外面学了个开堆土机,去年差点铲了自己人。”

大家哈哈地,笑得更起劲了。

贝科长问是怎么回事。大伙说,就是为建高尔夫球场征地闹腾的事。

贝科长也苦笑了一下,摆摆手,说:“不提了,不提了。”

“从那儿回来,搞机耕队,正好用得上。方便了各户,又发挥了自己的技术,挺好的。特别是回来能照顾上家里,我儿子小强也不用当留守儿童了。如果村里都能搞得这么好,谁愿意撇家舍业,出去当打工仔啊。别看好像是个城里人,那些苦处,真的只有在自己心里淌啊。”迟解放说到伤心处,话都有些哽咽了。

齐成才说:“我有个感觉是这儿的气氛比较民主。有什么话,都能说。不管是对村里,还是对联合会,有什么想法,有什么意见、建议,都可以提。不像在造纸厂,那个平金刚啊,本来也是和我们一样的庄户生,当了几年厂长,都不知道姓什么了,脾气大得不得了。只有他训别人,别人一句话也不能说。所以我不干了,也回来了。在村里比在那个厂里强多了,收入也多了,尤其是心情舒畅多了。”齐成才说着,也笑了。

皮高深说:“我爹是个旧脑筋,听说村里要搞新型合作组织,以为又要搞合作社、公社化了,死活也不肯参加,还不让我参加。我是自己拿定主意要参加。这几个月下来,看搞得还不错,不用我讲,他的心也有点活了。”

迟解放哧哧地笑着说:“你那个爹的思想也解放啦。你爹真应该叫皮解放。”

皮高深一听,是迟解放要占他便宜,起身一把掌削到了迟解放的头上,嘴里还说着:“剁你个头。”

会议室里更是笑开了。

贝科长笑了下,还是很认真地接着问:“村里面,联合会里面有没有经济问题啊?”

“没有啊。”大家异口同声地说。又相互张望了一下,一起说:“没有啊。”

皮高深说:“今天来的这几个,我的年龄最大,村里的事情知道得多一些。我可以讲一句真心话,我们民主村在这方面几十年来最规矩,做得最好。从解放以来,除了1960年有过秦德才翻窗偷粮食,除此以外,经济方面没有出过任何事情。困难时期饿死过人,队里也没少过一粒粮食。文化大革命那么乱,没有少过一件东西。我这不是说瞎话,也不是为干部表功。”

“是的,是的。这方面,我们村的干部,从老于村长算起,直到今天的彭小宾,都是好样的,都可以伸出大拇指,上级应该表扬。”齐成才一脸诚恳地说。

贝科长试探着说:“可是我们听到了有这方面的反映哎。”

迟解放都气得站了起来,愤愤地说:“说我们民主村有经济问题,那真是昧了良心了。谁说的,叫他站出来,拿出证据来,我十倍赔偿给他,他敢吗?”

贝科长连忙摆摆手,叫迟解放坐下,说:“我们也不会轻易相信的,所以我们特地来调查。你们都这么讲,我们就放心了。如果有什么在这儿不好讲的话,会后也可以直接来找我们。”

贝科长同时还安排了对民主村进行查帐。这天,又找了几户作个别调查,王山是作为老农的类型选中的。

邬中和领着贝科长到王山的院子,没进门就喊上了:“王大叔,王大叔!”

王山在院子里修镢头,听着门外喊,挺纳闷。虽然自己年纪大了,但村里面还是习惯叫王山,或者就是王老汉,很少有喊大叔的。这一声大叔,顿时觉得不一般。刚抬头,邬中和就进来了,后面跟着一个干部模样的人。

“王大叔啊,”邬中和还是很高兴地叫着,“来贵客啦,县里的领导来看你啦。”回过头对那干部说:“贝科长,这位就是王山大叔,咱村里的种地好手。”再又对王山说:“这是县委的贝科长。”邬中和学的这套礼仪程序也不知道对不对。

贝科长过来,握着王山的手,也按照邬中和的称呼:“王大叔,你好啊,我上你家来坐坐,跟你聊聊村里的事,不耽误您吧?”

王山一下子激动得不得了,除了本村的,还从没有外面的干部进自己的家里来,握着的手一直没放,连说:“好啊,好啊。”又忙对屋里喊着:“孩他娘,孩他娘,沏茶,沏茶,快沏茶,沏上那台湾茶。”

“嗬,大叔还有台湾茶啊?”贝科长问着。

“王大叔有个台湾的兄弟。说来可是话长,你俩进屋慢慢唠吧,我先走了。”

邬中和先走了,贝科长看了看院子,赞赏地说:“大叔啊,你这院子盖得不错啊。窗框还是铝合金的,我都没用上呢,哈哈。”贝科长轻松地说着。

“这也是我兄弟回来,给俺娘盖的。”

“噢,你娘呢?”

“唉,这些事,一半时说不完呐。贝干部,屋里请。”

俩人进屋上炕。连四嫂很热情地端上细瓷茶杯。一股扑鼻的茶香,从杯里飘出。多大的变化呀,十年前,王山家就是连个缺了口的粗饭碗也拿不出手来。

贝科长呡了一口,点点头:“好茶,好茶,确实是好茶。”

王山说:“这可是产自阿什么山的,正宗的台湾茶。”

“是阿里山。”

“对,对,是阿里山。”

“大叔,你兄弟大概也是1949年被国民党抓去的吧。”贝科长依旧微笑着。

王山心里略微一沉,似乎心有余悸,但看贝科长笑得那么自然,也就放松些了。这年头,早就不把跟台湾有往来当作什么事了。

“是啊,那一年,我们龙头镇,我们民主村,有好几个呢。我们村到现在回来的就是他一个。”

“我听说,他还准备在你们联合会投资,要帮你们搞个面粉厂。”

“是的,是的。他也是个小本经营,没多少钱。”王山还在替他兄弟谦虚着。

“等下次他回来,你叫他到县里来找我,我叫他跟我们县领导见见面。照上面写的,来个电话,我就派车过来了。”贝科长递了张名片给王山。

王山还从没见过这个东西,不好意思起来,把手使劲在褂子上搓搓,才伸手去接,连连称:“好,好好,好好好。”

“我知道你们台属,前些年遭了罪。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这些年,大变样了。你看,这屋子,这院子,十年以前想也不敢想啊。能活下来,就不易啦。”王山刚往上翘的嘴角又沉了下来。

“村里的情况呢?”贝科长忙把话引开。

“村里?大家都过得好啦。你看,都有盖上楼房的啦,有买上汽车、摩托车、拖拉机的啦。1958年大跃进那一阵,说是要建设共产主义,也没有想到有今天的好啊。”

贝科长点点头,又问:“你们村里办起了互助会、农户联合会,你觉得怎么样?”

“好啊,好啊。这样可干的活就多啦。既不是各家各户完全单干,那样太分散,力量小,好多事搞不起来。又不是像人民公社,把大家死捆在一起,谁也动不了。好,现在这办法好。一开始连我也想不通。一看搞得真不错,我也参加了。”王山又憨憨地笑了。

“没听说,大家还有什么意见吗?”

“没听说有什么意见啊?”王山想了想,又说:“噢,比如像称东西,那秤杆高一点,低一点;这样的意见,还是有的,这也免不了。这种意见,就算是到了共产主义,也还会有。是不?贝干部。”

王山今天挺兴奋,这些年从没有说过这么多的话,尤其是在县里来的干部面前也没怯场,竟然说了这么多话。

一个纯朴的老农,都还没有忘记共产主义,现在连党的书记们也很少说它了。贝科长的心里,对此十分地感慨。

贝科长向镇领导通报调查情况。结论是:经过开座谈会、个别访问、检查经营情况和相关帐目,未发现有信中所反映的经济问题和其它问题,民主村互助会和农户联合会的运作是健康的、有创意的,绝大多数群众对村里的改革发展是满意的,对村干部,包括对彭小宾同志的评价是很高的。

“我说嘛,民主村不会有什么问题。”祖云涛心里轻松了些。

辜书记也挺高兴地说:“这说明我们镇党委这两年的工作没白做。”忽而又气愤起来,“既然事实已经说明这封信是在捏造,这个人就是在破坏社会稳定、干扰改革发展的大方向。下一步就要追查写信的人,把他揪出来,判他个诬陷罪。”

贝科长倒没有激动:“这事要冷静些,看怎么处理好?”

祖云涛说:“这事情在群众中恐怕已经有议论。与其在底下瞎传,不如开个大会,公布调查结果,为民主村的改革、为民主村的干部正名。”

贝科长说:“这个对。开个民主村的全体村民大会,包括外村的联合会会员。你们主持,我来讲。把事情讲开了、讲透了,那些流言蜚语也就不攻自破,没有市场了。”

“那……那封信呢?太恶劣了。对村里有意见,扯到人家叶医生干什么?我都为祖镇长感到不舒服。”辜书记还在说。

贝科长说:“从用词看,写信的人对我们现在的提法,讲得不熟练,不准确,看来是个一般群众。但写的内容,涉及的面比较广,大概背后有出主意的。”

祖云涛说:“既然是个一般群众,我觉得写的人,就不一定去追查了,因为信里虽然扣大帽子,瞎扯,但讲的具体问题也没有多严重。对于背后的人,怎么说呢?也不一定照老习惯说是“幕后策划”、“组织指挥”这些了。我想,这事,以正面解释、正面肯定为主。信本身,就尽量淡化。”

贝科长也感叹地说:“说实在,我们对‘左’的东西也没有更多的办法。他们可以很放肆,而我们只能很谨慎。”

祖云涛苦笑着说:“直到现在为止,搞“左”的那一套,只要打着革命的旗号,仍然可以到处挥舞棍棒,不管是没打上还是打错了都没事,而不需要冒任何政治风险,不需要承担任何责任,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当然就会有源源不断的人出来乐此不疲。”

贝科长认真地说:“但是我们自己要清醒啊。我们往前的路上,一边是右的峭壁,一边是左的悬崖。峭壁,我们时时看得到,稍加注意,很少会撞上去。而对于左的悬崖,却往往不在意。甚至还有意无意地再用一层漂亮的纸去糊住,糊得跟路面一样平,反而更危险啊。几十年来,我们为此翻过好几次车了。”

祖云涛接着说:“这些左派们也并不是真的要搞社会主义。当他们要维护和扩张自己的特殊权益时,就会满嘴的社会主义。当他们要打击别人的时候,他们的棍子上就会贴上“社会主义”的标签。但他们再怎么变化手法,最终所追求的就是两个字:特权,政治上的特权和经济上的特权。而这正是跟社会主义不相容的。”

辜书记忿忿地说:“我不管什么左和右,谁给龙头镇抹黑,就不行。以后给我查到了,就不客气。动不动就要麻烦县委来人,这怎么能行呢?”

“对了,我想起来,信里面提到彭小宾,你们要专门跟他谈一下。他恐怕也会听到一些,就不如直接跟他谈,鼓励他继续努力工作。”贝科长说。

辜书记听了,稍停片刻,转身对祖云涛说:“彭小宾那儿,你去跟他谈吧。”

“好的。”祖云涛答应着。

“我跟辜书记再电话汇报一下。没有其它情况,就这么办了。”贝科长最后说。

第二天,由镇政府出面,在西北场院召开了民主村全体村民暨互助会员大会。辜书记、祖云涛都来了,由贝科长讲话。

贝科长在村里活动几天了。乡亲们也已经议论纷纷,民主村出了什么事了,大家到处在打听呢。一听说要开大会,知道是要讲这件事,大家都来了,听得还特别地认真。

贝科长一上来就说,我们是来向你们学习的,向民主村的干部群众学习。听说你们办起了互助会,办起了农户联合会,很有新意。县委特地叫我来看看,经过这几天调查,我觉得你们办得很好。你们对农村经济改革有创新,实际效果也很好。县委卞书记也说了,这对全县的深化改革也是个推动。他鼓励你们,要办下去,办得更好。”

会场上热烈鼓掌。

贝科长接着说,当然改革过程中难免会有一些困难,会有一些不足。这些困难和不足,有的来自于我们的客观条件还有限,有的来自于我们的经验还不够,还要在前进中不断地探索,不断地调整和完善。在这过程中,也会有一些不同的意见。这些不同意见,有的是对我们工作的探讨,是出于不同角度的观察和反思,有的是反映我们工作中的不足和缺陷。这些,我们都表示欢迎。当然,也有一些是出于旧的‘左’倾观念对新事物的抵触,也有是在利益调整中产生了新的矛盾。这些,我们也要认真研究,进行解释,做好工作。但是所有这些不同的意见和反映,都应该是出于公心,实事求是。”

全场一下子静下来,等着听下面要点谁的名了。

贝科长也停了下,而后大声地说,经过我们几天的调查,你们民主村,你们的互助会和农户联合会不存在经济问题。你们民主村的干部是优秀的,是得到了广大村民的认可和支持的,彭小宾同志的工作是有成绩、有水平的。

全场停了三秒钟之后,雷鸣般的掌声响起。

“同志们,坚持改革开放的大方向,朝着建设现代农村、建设现代企业、建设现代社会的远大目标努力前进。县委、县政府在看着你们,全县人民在看着你们,希望你们能拿出一份更加令人振奋的答卷。”贝科长在热烈的掌声中结束了讲话。

在村里大会之后,祖云涛到村委会找了彭小宾。

彭小宾倒上两杯清茶,请祖镇长坐下。

“是为县委调查组来村里的事情吧?来做做我的思想工作,安定一下情绪?”彭小宾笑着说。

“到底是当了多年的干部,知道这一套程序。你还听到别的一些反映吗?”祖云涛也很轻松。他们俩人之间,相互了解,很熟悉了。

“群众里面没有更多的反映。这次倒是你们镇领导和县委很重视,下了功夫。”

“这就是我们上级部门的职责,就是要为改革事业保驾护航。有问题,第一要搞清楚,第二要解决掉。既不要大惊小怪、反应过激,也不能稀里糊涂抹过去,留下隐患。”

“谢谢领导关心、支持。”

“县委调查组对你评价很高,民主村的乡亲们对你评价很高,要继续努力,放手工作。你们民主村的改革,还有很多好文章,可以继续往下写。”

“是的,还有很多工作要做。反过来想,也确实有很多工作需要改进,还可以做得更好。写信的人,就不要去追究了,我知道是谁。”

“你知道是谁?”祖云涛反倒奇怪了。

“不讲了。是我们村的一个村民。这事过去就算了,我不会去挤兑他的。因为组织上没有点破是谁,我也就不好主动去找他。要不,我真想和他好好谈谈。”

“从信的内容看,还不是一个普通村民,背后恐怕还有别人。”

“那我就不知道那么多了。反正干部队伍里,各种不同想法的人也都有。听说那信里还提到了叶大夫。想挤兑我,好理解。挤兑你,是干什么呢?”

祖云涛听着淡淡一笑:“嗨,这一方面是说明有些人有阴暗心理。另一方面也是我们的体制有不合理的地方,搞官本位,领导手里的权力集中了那么多,利益那么大,引得不少人眼红。可领导的位置就那么几个。不拱倒你,他就上不来。于是就想尽各种办法、明里暗里地搞你。有人说,中国人爱搞窝里斗。其实这并不是中国人的毛病,而是中国现存体制的毛病。”

彭小宾叹了口气:“唉……不讲这些了,讲点高兴事吧。镇长啊,我们联合会最近还有喜事呢。”

“噢?什么喜事?”

“我们的渔业组和面粉厂都要建起来了。过段时间,新进的远洋渔轮要搞个首航仪式,我们请你过来噢。”

“那好,那好,我一定来。船长是谁?”

……

35.3 落荒而逃

秦有理知道了民主村的大会,没想到是这么个结果。想了这么个好办法,冒了个气泡,就没了?就这么过去了?弄不好,以后还能把自己给暴露了,不能就这样完了。我秦有理还不至于这么没本事吧?

他去找了彭小宾。毕竟是本村人,他和彭小宾还是说得上话的。文革时,他俩还都是造反派哩。这不,特地跑到彭小宾的家里,拍着彭小宾的肩膀,悄声地说:“小宾啊,这几天县里来了人,忙进忙出的,你知道是在干什么呀?”

“在干什么呀?”彭小宾假装不知道。

“是冲着你来的呀!你还没事的样子啊,我都在为你捏把汗呢。别看贝科长在大会上表扬了你,其实背后是事出有因啊。”秦有理很紧张地小声说。

“有什么因啊?冲着我干吗呀?我既没犯错误,也没得罪什么人。”

“嗨,这年头还用得罪人啊,你还没想到是咋回事,人家就朝着你来啦。”

“谁啊?谁会朝我来?”

秦有理习惯性朝四下望了望,尽管就在屋里,也没什么好张望的。

“唉,我说出来你都不信啊。平常看起来,那么老实的人。唉,啧,啧。”秦有理直摇头,还就是不明说,想叫彭小宾着急一下,求他赶紧说。

可彭小宾并不着急,“咱民主村的人,你还不知道,都挺不错。”

秦有理见彭小宾不上钩,自己先着急了,“就是那个申光荣啊,真不是东西。是他写信到县里告你啊。”

“你怎么知道的?”彭小宾装作不信。

“县委来的贝科长,当初跟我是干训班的同学。他亲自把那封信给我看的。”这是秦有理在撒谎。

“不会吧?小申那人还是不错的。”彭小宾不想再继续谈下去了。

“这年头,你能信谁啊?这事情,你不能就这么过去啊。对你的威信损失太大了,以后你再怎么在村里做工作啊?”

“人心自有公论。况且,镇党委、贝科长已经在全村的大会上说明了嘛。”

“咳,你这人,真叫人急。怎么不明白里面的利害关系呢?”秦有理知道再说也没用了,就匆匆地走了。

秦有理出得门来,气得直跺脚。眼看彭小宾是不上当,不去把事情闹大。可反过来,申光荣再把自己供出来呢,那小子很有可能哎。

秦有理转了几下眼珠,调过头来,又悄悄地上了申光荣的家。

申光荣正在家里惴惴不安呢。领导在村里开的大会,显然就是针对自己写的那封信。虽然没说信的事,更没有点自己的名,可心里就像压上了千斤重石。往下,全村都知道了,再怎么过日子呀?

“申光荣啊,申光荣啊!你小子还待得住啊?大祸临头啦!”秦有理瞪大了眼睛夸张地说。

“怎,怎么啦?”申光荣吓得说不清话了。

“彭小宾已经知道是你写的信,要给你穿小鞋呐!”

“那,那怎么办?”申光荣真到了有事的时候,是一点主意也没有。

“走哎,赶紧走哎,三十六计走为上哎。”

“走?上哪去?”

“先走了再说,出去逛一逛,找个地方打工。迟解放能出去,你就不能出去?”

“走了,再怎么办?家里怎么办?”

“你走了,我在这儿可以说,你是受了彭小宾的打击给排挤走了。过段时间落实政策,就会把你接回来。说不定,还能给你不少补助呢。”

“那……那你现在就不能帮我说说吗?”

“现在?现在是风头上,谁能顶得住?”

申光荣低着头沉默,一脸的忧郁。

“不能再等了,最好今天就悄悄走掉,最晚明天。”秦有理怕别人看见他在这儿,也悄悄地起身走了。

民主村平静地过了两天,镇政府里倒是有了出人意外的一幕。

中午,饭后休息时间。秦有理在办公室里跟几个人打“拱猪”呢。正打得热闹,门“呯”地被推开了。打牌的人手已经凑齐了,是谁不请自来啊?几位抬头一看,是年已四十却更加丰满俏丽的镇长夫人叶丽娜。大家放下牌,刚要打招呼,却发现叶医生的脸色不对劲,平日笑容可掬的脸上,今天是横眉圆目,怒气冲冲。

叶丽娜不管有众人在场,指着秦有理大声说着:“秦有理,你对村里有意见,把我扯进去干什么?说什么彭小宾在追求我!”

秦有理一听,脸刷的白了,知道全完了,但嘴上还是很硬:“叶大夫啊,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找我干什么?”

叶丽娜毫不退却:“是你在背后指使人写诬告信!”

“啊哟,天地良心啊,我跟祖大哥,就像亲兄弟一样,怎么会这么做呢?那我就不是人啦,我就该遭天打五雷轰啦。”秦有理朝叶丽娜连连作揖,眼眶里噙着泪水。那样子诚恳得,足可以叫人感动。

秦有理看见大家还愣在那儿,怕大家不信,又紧接着说:“要是大家不信,我对天发誓,绝无此事呐,绝无此事。”

“我不要你发誓。你敢到辜书记那儿去吗?”叶丽娜冷冷地说。

秦有理一想,亏得我去吓唬了申光荣,那小子大概已经走了,上哪儿去找对证啊。他就来劲了,也敢大声地说:“去就去,不用说去辜书记那儿,就是去县委贝科长那儿,我也不怕。我有理,怕什么?”

不料叶丽娜朝门外一喊:“申光荣,你进来!”

申光荣缩着脖子,轻轻地走了进来,一看见秦有理,就低下了头。

秦有理一看是申光荣,就傻了。

叶丽娜对申光荣说:“申光荣,你说说,是怎么回事?”

申光荣嚅嚅地说:“秦主任,这都是你出的主意。”

“你,你,你血口喷人,有什么证据?”秦有理跳了起来,还在作最后的抵抗。

“平厂长也在懊悔上了你的当。要不是他气得躺在炕上起不来,他也是要来的。”申光荣这回的声调响了点。

秦有理这回是彻底地愣住了。

叶丽娜大概是气愤已极,一步跨上去,对着秦有理大声喊着:“别不动哎,走哎,上辜书记那儿去!”

谁也没想到的是,秦有理忽然把手中的牌往桌上一撒,转身跨上后窗台,“嗖”地从窗口跳出去,跑了。

屋里的人,起着哄叫着:“有理,别走哎。”

“有理,别走哎。”

这之后,龙头镇上大家都调侃着这事,喊秦有理叫“我有理”,有事没事就叫着:“有理,别走哎,”“有理,别走哎”。

事情的发生,是申光荣在秦有理走了之后,怎么想也觉得不对。一直想了两天,又跟媳妇齐小嫚商量。齐小嫚一听气极了,“你呀,做这种丢祖宗脸的事。”一苕帚就打到了申光荣的脑壳上。没等申光荣反应,就拖着他到卫生院找叶丽娜赔礼道歉。齐小嫚没管信里面别的事情,就觉得这件事最叫人恼火。叶丽娜听过以后,来龙去脉一问,想了想说,“这事不怪你,但是秦有理作为国家干部,是不可以这样的。于是就有了前面说的这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