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海秀被捕

33.1笔迹

国内紧张局势的加剧,使公检法的工作压力骤然加重,不只是孙二赖之类的事。从龙头镇寄出的“反革命信件”,一直没有破案,这时排在了最前面。不但县局周科长来过几次,连卞局长都亲自来了。

宗发奋因为还没有职务,所以也没能参加卞局长在龙头的活动。他知道这是他翻身东山再起的机会。怎么抓住这机会?他急得抓耳挠腮,想了又想,想了又想,想了又想……他去找了南门外派出所的诸所长。

诸所长年近四十,提了个副所长,就碰上文革,受到了冲击,这才恢复工作不久。卞局长来所里时,再三对他说,“这反革命信件可是大事,你今后的发展,就看这案子了。到时候破不了案,有你好看的。”这几天,诸所长也正在绞尽脑汁、寝食难安:“这他妈的,会是谁呢?”

正冥思苦想之中,看见宗发奋又兴奋又神秘地来了。

诸所长知道宗发奋的为人,知道他肯定是为这案子而来,而且知道宗发奋在这件事上一定是个有用之人。所以虽然按说这案子对别人不能讲,但仍然伸过脑袋、凑着宗发奋的耳朵,一五一十地都说了。

“压力大得很呐!”诸所长最后说,才把脑袋缩了回去。

宗发奋听完后,看了诸所长一会儿,“嘿嘿”了两声,才说:“这次我要帮你个大忙。”

“此话怎讲?”诸所长甚是诧异,又把脑袋凑了过来,盯着宗发奋看。

“此人必定是李辰。干这事,龙头镇没有别人。”宗发奋一字一句地说。

“唉,我也想到过。”诸所长听了有些失望,脑袋又回去了,“我查过了,不是他的笔迹。李辰的字,写得挺漂亮,而信上字歪七扭八的。”

“喔?”宗发奋对自己的这一枪没打响,也有点意外。低下头,想了一会儿,毕竟是有多年的政治斗争经验,抬起了头说:“可以发动群众嘛。”

这次诸所长的脑袋没有过来,淡淡地说:“这事又不能对外扩散,怎么发动群众?”

这回是轮到宗发奋把头凑了过去,耳语了一番。

诸所长脸上有了笑容,脑袋上下直点,连说:“好主意,好主意。”

这就是几天之后,前面提到的西北村大联合联欢会上,鲁队长要大家每人都要写一份心得体会的事。这是公社革委会向各村布置的。

宗发奋知道什么事该找什么人。他又去找了平近芳。

“近芳啊,立大功的时候到了。”

学校已经“复课闹革命”了,可是没人真想教,更没人真想学,整天乱哄哄的。平近芳当老师也当够了,每日这么应付着,正坐在办公桌前一个人无聊着呢。突然听得宗发奋进来这么近乎地喊她,真有点吃惊,这可是以前的书记啊。

“立什么功啊,这一阵没人来批斗咱,就不错了。”

“没人批斗,就行啦?真要想没人批斗你,就得你去批斗别人。把别人都斗倒了,就没人批斗你了。这就是斗争哲学的精髓!”宗发奋对斗争哲学也真是学到家了。

“别人不斗我就行了,我还去斗别人?”平近芳此时对这些话显然没有兴趣,只是轻轻一笑。

“你怎么不能去斗别人。一个革命战士嘛,首先要有斗争精神。”

平近芳不大想去听这些话,但她觉得宗发奋显然是有事而来,就问:“宗书记找我,还有什么事吗?”

宗发奋听平近芳叫他好几年没人叫的“书记”,心里真是一热,便直奔主题而来,把“反革命信件”的事简单一说,“你对李辰很熟悉,他会不会怕别人看出来,故意改变笔迹,歪扭着写的?”

宗发奋的这番话,叫平近芳陷入了沉思。

怎么又是李辰?1957年的事,使李辰在她心上永远抹不去。李辰的遭遇,曾使她深深内疚,甚至有种负罪感。但后来渐渐地感觉到她和李辰已经是两种不同的人,是同一天底下、甚至是同一屋檐下,而不同圈子、不同命运、不同结局的两种人。她甚至庆幸自己起来批判了李辰,而确保了自己以后几年的政治上的安全。虽然推了人家一把,自己却上了岸,成了革命派。但是文化大革命,使自己又和李辰这种人一起挨批斗,“臭老九”不就是和地富反坏右“黑五类”差不多的同一种人嘛。她知道眼前又有了推别人、救自己的机会。可是,这一次的性质跟1957年又不一样了,那将会给李辰和他的一家更严重的后果。还能再出手吗?她有点犹豫了。

“在想什么呢?对李辰还有同情啊?”宗发奋不愧是搞过多年政治工作的,在捉摸人、对付人的方面极有经验,一眼就看穿了平近芳在想什么。“他们是右派,对社会主义是有刻骨仇恨的。我们跟他们是势不两立啊。”

平近芳倒也是有这个感觉。1958年林海秀来学校找肖校长那次,她们两人在校门口相遇,林海秀对自己那种仇恨的、几乎是喷着怒火的眼光,深深地刺进了她的心,永远忘不掉。在她的眼睛里,突然又闪现出林海秀愤怒的样子。她立刻知道了现在宗发奋所讲的“势不两立”的意思。

没等平近芳开口,宗发奋又说了:“这可是个立功的大好机会啊。你要是把这案子破了,这校长的位置肯定是你的了。”

平近芳的心里又闪了一个火花,校长可是和公社主任、书记平起平坐的位置喔(虽然实际上并不是,平近芳理解错了),可嘴上的话却是说:“你现在不也是什么也没当上嘛?”

这可是碰了宗发奋的痛处,心里酸酸的,“头上没有乌纱帽,连这种小妮子也看不起咱喔。”脸上却还是灿烂如花,“我这是等着大妹子立了功,再来拉我一把。”

平近芳哧地笑了声,说:“我知道是谁。”

“谁?”宗发奋大惊,把脸都贴了过来。

“李辰的老婆林海秀。她的手指伸不直,写的字是歪的。”

对了,自己怎么没想到呢?宗发奋恍然大悟,一下子跳了起来,就朝门外跑。边跑边说着:“好,好,立了大功了。”

平近芳坐着没动。

“有了,有了,有结果了!”宗发奋一溜烟地跑进派出所,朝诸所长嚷着。

诸所长正带着几个民警,一张张纸地翻着对笔迹呢。桌上摆满了从各大队收上来的社员们写的心得体会。

宗发奋如此这么一说,诸所长立刻把西北村的那堆纸划拉过来,把写有林海秀名字的那张纸找出来。

林海秀没有想到要改变笔迹。

诸所长再把公安局留下的那个信件的照片拿过来,两下一对。

“是的,是的,就是的!”诸所长高兴地叫着,对着边上一位年轻的民警说:“立刻写材料,明天我就送到县局去。”

还用等明天嘛。

宗发奋从派出所出来,什么也不顾,就骑着自行车,一口气蹬了几十里路,进了县公安局的大门,亲自找到了卞局长。

卞局长在百忙之中抽身见了他,听完后,点着头说:“好的,好的,你谈的情况很有价值。”

宗发奋没有提到诸所长,更没有提到平近芳。

当年,在战场上林海秀为救下受伤的宗发奋,抬担架扭伤了手指,而无法正常地握笔写字。没料到二十年后,却反被宗发奋抓到了告发的机会,因此而抓进了监狱,送上了断头台。

33.2逮捕海秀

当林海秀被公安局抓走,人们更愕然了。

正是准备早饭的时候,林海秀在院子里劈小木块,任大队治安主任的平金刚阴沉着脸,走了进来,说了声:“林海秀啊,大队有事,叫你去一趟。”

林海秀抬头一看,平金刚的身后还有一个人,那不就是1957年抓走李辰、去年抓孙二赖的、又在大会上硬盯着她看的人嘛。

她放下斧子,转身就跑进屋。李辰在炕上穿衣服呢,还问:“这么早,大队会有什么事?”

“千万千万记住,就推给我一个人。”林海秀靠近李辰的耳边,一字一句悄悄地,却是清晰地说。

李辰一怔,抬起头望着自己的妻子。林海秀脸色镇定,目光紧紧地看着李辰。

平金刚进屋了,“走吧,还说什么悄悄话,以后有时间说。”

四岁的婷婷还在被窝里,伸出小手,娇滴滴地问:“妈妈,你要上哪儿呀?”

林海秀扑在婷婷身上,眼泪止不住地流,抚摸着婷婷的脸蛋,“婷婷,妈妈要出远门了,往后你要听爸爸的话。”

公安局的周科长,已经站在了房门里,“走吧,走吧。你自己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林海秀还在亲着婷婷的脸,周科长伸手就把林海秀拉了起来。

“这是怎么啦?”李辰在问。

林海秀站直了身,理了理衣襟,对李辰说:“我走了,看好家,看好婷婷。”便往外走了出去。

李辰抱起婷婷也要往外走,被平金刚挡在屋里。

周科长紧跟在林海秀的后面。林海秀刚跨出院门,门外已经有两个警察等着,过来就给带上了手铐,一边一个架着林海秀往公社走。

俊俏的林海秀,戴着手铐,被警察架着,几绺散乱的头发在风中飘逸,坚定的眼神,坚定的脚步,眼眶下却还留着泪珠。在胡同里,在街上,乡亲们看着都惊呆了。个个都张口结舌地愣住了,没有一句话语。

李辰推开平金刚,抱着婷婷,追了上来。婷婷在怀里尖声地哭喊着“妈妈,妈妈”。

在公社大院门口,停着两辆吉普车。林海秀被塞进了后面一辆。她在被推进吉普车的最后一瞬间,听见了婷婷的哭声,转过头来,看了奔跑过来的李辰和怀抱中婷婷的最后一眼。但这只是一瞬间,林海秀立即就被无情地推进了车。

吉普车卷起尘土远去了。

李辰抱着孩子,仰天而泣,孩子在嚎啕大哭。

四周站立着无声的人群,呆呆地看着。

看守所。

审讯室。

铁栅栏的后面,林海秀坐在靠墙的椅子,双手反铐在椅背上,低着头,闭着眼,看来已经十分疲惫,很难再坚持了。

这之前,刚来的十天,没人理她,没有跟她说一句话,只有稀饭喝。而后就是连续十天的密集审讯。

林海秀始终坚持两句话:信是我自己写的,信里的话没有错。

今天是卞局长亲自出马,他和周科长坐在铁栅栏外面的办公桌旁。

“这信是你写的吗?”卞局长一张嘴就开门见山。

“是的,是我写的。”林海秀眼也没睁。

“承认得倒是很爽快。”卞局长冷笑一声:“这个不用你说,我们也知道。我们已经进行了笔迹鉴定。”说着,拿着一张纸晃了晃。

卞局长停顿了一下,又重重地说:“不过,字是你写的,但内容可不是你写的。背后一定有人指使。只要你把他的名字说出来,你就可以回去了。”

林海秀靠在椅子上,没有回答,甚至还是闭着眼,一动也没动。

“想好了没有,谁指使你写的,快说!”卞局长猛地一拍桌子。

林海秀无力地抬起头,使劲睁开已经肿了的眼睛,微微翻动了一下干裂的嘴唇,“是我,是我自己写的。”

“骗谁啊?你能写得出来?!快说吧,再不说就没有机会了。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

“你胆敢反对林副主席、反对中央文革、反对文化大革命,知道这是什么罪吗?这是死罪!”周科长也在吼。

林海秀闭上了眼。

“还装蒜,上铐!”卞局长又是一拍桌子。

林海秀立即被狱警拖起架到铁栅栏前,两脚站在小凳子上,双手向上提起穿过铁栅栏的横梁,那小小的指铐就铐在两手的大拇指上。这刑罚几乎不留下伤痕。

“说不说,最后一次问你。”

林海秀连眼睛也没睁。

狱警一下子就踢开了小凳子,林海秀的脚离了地,全身的重量在拉扯着拇指的关节。

林海秀疼得睁开了眼,“啊啊”地叫着,浑身像撕裂了一样,豆大的汗珠流了下来,直到眼前黑了过去。

“醒过来,再铐!不信她不开口!”卞局长吼着起身走了。

33.3拘捕李辰

几天之后。

吉普车又到了龙头镇的西街,这次是来抓李辰。

李辰没戴手铐,被两个警察架着走。周科长在一旁。小婷婷呼天抢地地在后面哭着,跟着,追着,跌倒了又爬起来。

“孩子!你们把我抓走,我的孩子怎么办?”李辰走到吉普车前,抓着车门不肯上。

“你这个现行反革命,还想着孩子?走吧!”周科长一把就将李辰的胳膊扭到后面,顺势就推了进去。

小婷婷哭着追了过来,“爹呀,爹呀!”直喊,满脸是泥土,嘴角都出了血。

吉普车卷着尘土走了。

婷婷追着车,倒在地上,惊恐万状地哭着。

四周依然站着不少人,虽然也有人泪眼婆娑,却没有人敢出来伸一把手。

鲁队长在人群外看着,对哈妹说:“你把婷婷领回咱家去吧。别人没有敢领的。”

哈妹走向婷婷,弯腰扶起孩子,说:“婷婷,乖,跟阿姨回去吧,等你爸爸妈妈回来。”

哈妹把孩子抱起来,也不敢流眼泪。

县城派出所的一间审讯室。

“你说,你是怎么指使你老婆写反革命信件的?”周科长问。

“没有,我没有。”李辰有气无力地答着。

“你老婆都承认了。你还说没有。”

“没有,我没有。”

周科长从桌子上的文件夹里拿出一张纸,在李辰眼前晃了晃,“这是她的供词,她都招了。”

“没有,我没有。”李辰没有去看那张纸。

“你只要承认了,就行了。你老婆可以回去,你也可以回去。不就是写封信,向上级反映反映情况嘛。虽然有些错话,承认了,认识了,也就行了。不要和政府对抗到底。说吧。”

李辰知道这时海秀在遭罪呀,在遭多少罪呀,都是自己的错,都是自己没听她的劝,拼上自己也要救下她。嘴里刚在蠕动,脑海里突然闪现出海秀坚定的眼神,和轻轻话语:“千万千万不能啊”,“不是,不是。”李辰惊叫着。

“是,还是不是?”周科长提高了嗓子问。

“是,是。”李辰沙哑着说。

“是你写的?”

“不是,不是。”李辰的声音更低沉了。

“不是什么?”

一个响亮的耳光毫不留情地打了上来。

这个耳光不是疼在李辰的脸上,而是打到了他的心里。他的内心在翻搅。他知道海秀也在受苦,在受更大的苦。他知道那些苦,那是连男人也受不了的苦。李辰的眼前出现了海秀的幻影。她,蓬乱的头发,脸上的血印,撕裂的衣服上满是点点的血迹,双手绑在身后,被劈啪地打着耳光,血滴从嘴角流下。不承认,会苦了海秀。

“是……是我。”

“签字!”周科长立刻递上纸和笔。

李辰看到了已经写好了满满供词的纸,浑身又打了个冷颤。他怕的不是自己签上字后马上将有的可怕的结局,而是俩口子都进来了,婷婷怎么办?李辰的脑海里又闪现出婷婷的泪眼和悲惨的呼叫。

李辰又发了疯似地嚷着“不是我写的,不是我写的呀……不是我写的呀……”他毫不掩饰地痛哭起来。

“呸!你他妈胡说!”

又一个耳光搧了过来。

“我要见海秀,我要见海秀!”李辰哭着说。

“做梦去吧!”

李辰的神情真的开始迷糊了,他哭着,嚷着,再多的耳光也打不醒他了。

“说不说?”周科长瞪起了眼。

李辰还是自顾自地哭嚷着。

周科长走过来,抓住李辰反铐在椅背后的手,用劲一捏,再反方向一掰。疼得李辰一声惨叫,双脚直跳,差点把椅子都颠翻了,只见他直直的眼神,大口地喘气,豆大的汗珠沁出脑门。不一会儿,脑袋一歪,便晕了过去。在那里面,想叫你遭罪,是连刑具也不用的。

周科长鄙视地看了李辰一眼,又“呸”地一声,真的吐了口痰,走了。

公安局的一间办公室。

“怎么办?审不下去了。”周科长问。

“审不下去也得审。”卞局长说:“你不要有任何的犹豫。已经请示过上面了,虽然没有向社会扩散,但是通过信件反对文化大革命,也是现行反革命行为。‘公安六条’上讲得很清楚。”

“但是那封信里面,也没有反对毛主席、反对共产党的言论啊。里面有些话也是指出了一些问题的。”

“你别糊涂啦,怎么当的公安?否定文化大革命,就是否定毛主席,就是否定共产党。这一点,谢部长说得很明确了。他(1967年)11月2日在公安部的讲话中说,‘办专案,整档案,对毛主席司令部的人,不能有一丝一毫的损害,一个字的损害也不行。”(谢的讲话请见:《文革中的谢富治其人其事》,赵明,百年潮2003年第七期)

“那李辰怎么办?到现在也还没有认定他指使的证据。他家里还有个四岁的小女孩呢。”

“可以先放了他,但不是因为他家里有小女孩。干我们这行,可不能儿女情长。”

“最后怎么定案啊?”

“推给上面就是了。咱们不提个人看法,咱们就是服从、执行。”

关于“公安六条”补充一点。它就是1967年1月13日中共中央、国务院颁布的《关于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中加强公安工作的若干规定》。因其内容分为六条,所以简称“公安六条”。这是为保证文革的全面推进而制定的,直至1979年2月17日,中共中央才宣布撤销。其中第二条特别规定:“凡是投寄反革命匿名信,秘密或公开张贴、散发反革命传单,写反革命标语,喊反革命口号,以攻击污蔑伟大领袖毛主席和他的亲密战友林副主席的,都是现行反革命行为,应当依法惩办。”极左势力就是利用这个“公安六条”制造了许多冤假错案。许多所谓的政治犯,就是依据这“公安六条”被判刑和处决的。“据统计,‘公安六条”公布后,仅在‘清理阶级队伍’运动中就有3000万人被斗,50多万人死亡。”(请见:《文化大革命:历史真相与集体记忆》,宋永毅主编,田园书屋,2010年)这个条例在当时的政治乱局中就显得很荒谬。“炎黄春秋”2012年第12期崔敏的一篇文章《为祸惨烈的‘公安六条’》就指出了这点:时过不久,“伟大领袖”和“他的亲密战友”就相互闹翻。“伟大领袖”采用了“甩石头”、“掺沙子”以及“敲山震虎”等手段去收拾“他的亲密战友”。而“他的亲密战友”居然策划要用各种方式去谋杀“伟大领袖”。如果按照“公安六条”第2条的规定,无论是攻击“伟大领袖”或者是收拾“他的亲密战友”都是绝不允许的,难道由此能得出都是“现行反革命行为”的荒唐结论吗?

李辰在离开看守所之前,还要履行一定的手续。这种事连周科长也不用出面。

他被喊到一间空屋子,一个姓堵的警察坐在桌子后面,桌上放着一张纸。那警察板着脸,毫无表情地说着:“为了再给你一次悔过自新的机会,政府,不,军管会,对你仁至义尽,决定放你回去。”

堵警察说到这儿,把话一停,等着李辰的反应。他以为在他面前站着的那个可怜人,一定会对他感激涕零、跪拜再三,要感谢他的胜过父母之恩。

而李辰却始终低着头,垂手而立,一言不发,听到这句话,身体微微一怔。

“怎么?还有意见?”堵警察不高兴了。

“感谢政府,感谢政府。”李辰劳教过,知道这些规矩,赶紧鸡啄米似地连连点头。

“放你回去,不是叫你去看孩子,而是要进一步深刻反省,知道吗?”堵警察特地拉长了声音。

“是,是。”

“走之前,再签个字。”堵警察朝着纸片一指。

李辰低头看过去,也不敢多看,只见上面写着:“……在此期间,我没有受过任何不良对待,没有打骂……我真诚感谢政府对我的教育和宽大处理……真诚感谢县看守所给我的良好待遇……永不反悔,立字为凭……签字人……”李辰看到这儿一股心酸涌上心头,鼻子都酸了,眼睛都湿了。

堵警察看着李辰有些迟疑,便不耐烦了,猛地往桌子上一拍,“怎么?不想走啦?”

“哦,哦,我签,我签。”李辰也猛地清醒了过来,赶紧走上一步签字摁手印。

李辰又一次走出了看守所的大门,上一次是八年之前。而这一次脚步更沉重,远没有那次遥看星空的闲情了。前面是嗷嗷啼哭的小女,后面是因为自己还在牢狱中煎熬的爱妻,两头都撕心裂肺,两头都难以割舍,两头都无从选择。

出了看守所的门,李辰是走不动又不能不走。这就是李辰此时走的人生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