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庐山会议的失败,对彭德怀的错误批判,使左的东西变本加厉、更加泛滥。明知已经不行,自己也心知肚明,却不许别人说,谁说就把谁往死里整。明知是深潭,却还要往里跳,反正不是自己跳,叫别人跳,怕什么?轮到下面,宗发奋这类干部看到了搞左倾狂热这套是他们一显身手的大好舞台,为他们打开了官运亨通的上升空间,岂肯轻易放弃这种绝佳机会。所以,尽管已经明知不可为,却还要不顾民情民力,就是要往死胡同里撞。有句俗话说,不撞南墙不回头,这回是撞了南墙也不回头。人们不禁要想,这是哪来的“勇气和力量”?
宗发奋这类人是左倾盲动在各地的主要推手。不过,当狂热最终演变成了疯狂,这些人中的大部分最终也被极左狂潮所伤及、甚至所吞噬。不过这是还要经过几个反复之后的几年以后的事了。先看眼下吧。
33.1大办水利
1959年的冬天。
天已经挺冷的了。为显示继续高举三面红旗、坚决回击右倾机会主义的坚定决心,海源决定倾全县之力,搞一项“一步跨进共产主义”的伟大工程,在北山修个上亿立方米的大水库,而后沿着山势修筑上百里的水渠,中间还要有几个跨度很大的高架大渡槽。这样,从北山两侧一直到南海边,全县耕地面积的90%以上将实现自流灌溉。多么伟大而壮观的工程啊。
在龙头公社的范围内,规划是这样的:从北山过来的水,经过高四十米、长约四公里的大渡槽,跨越一大片的平泊地,与尖山接上,流过沿着尖山、矛山、望海山向前延伸的灌渠,再连上前后塂、南塂的支渠,就一直能流到西海滩。大渡槽和尖山灌渠,就是龙头公社水利工程的关键。
民主村的社员,被分在尖山北麓修筑灌溉渠。所有劳力几乎全部出动,男女分开,按连排班编组,在尖山下安营扎寨,住的是用玉米秸搭的棚子,全面实行“组织军事化、行动战斗化、生活集体化”。
家里不能上阵的老人、小孩,都交给大队办的养老院、幼儿园收留。中年妇女则随队在工地集中承担后勤服务,如:“战地食堂”等。连洗衣服,也由后勤队完成。每十天,各人将穿过的衣服上交,由洗衣队集中洗涮,再拿回去,当然不一定是原来的那件了。那一大堆,实在是分不清了。干部就可以先挑件好一点的穿穿,不过,好在那时候的干部对这些还不是那么关注。
家庭的基本功能,相当一部分,由集体承担了。那一阵,有人还曾想入非非地议论过:家庭是私有制出现的产物;家庭的消亡,是否是共产主义的特征之一;家庭功能的削弱,是否是迈向共产主义的步骤之一。连刘少奇在1958年6月14日与全国妇联主席蔡畅等人的谈话里还传达了毛泽东的话:“家庭是历史上产生的现象,也会消灭的......现在的家庭已不成为物质生产的单位了,物质生产的作用很小了,但家庭还是个消费单位。”(请见《天堂试验:人民公社运动始末》,罗平汉,中共中央党校出版社 , 2006年)据说是由于妇联的出面干预,这个讨论才没有进行下去。其实男女分住、集中编队,并不是1958年左倾思潮的创举,百多年前的太平天国早就这么做了。不过太平军清教徒式的戒律,丝毫也没有妨碍洪秀全畜生般的荒淫无耻,那些规矩只是对别人的。后来有些看上去像似了不得的人,不也就是那么回事么?
天阴沉沉的,纷纷扬扬的小雪在无声地下。
鲁队长和平金刚他们在尖山的半山腰刨石开渠。
彭小宾,这回又扮演水利技术员的角色。一只手拿着皮尺,一只手从肩上背着的大口袋里抓出一把石灰,往地上做记号。大概是天冷吧,小彭的手直哆索,那记号也画得很不标准,别人都看不明白。不过,这也难为小彭了。他哪会那么多的技术,能做到这一步,实在是不容易了。
鲁队长是个比较认真的人,就说:“这线划得对么?”
小彭说:“就这样了。”
鲁队长说:“这可是大问题哦。这灌渠就指着你这条线了。线高了,水就过不来;线低了,水就漫出去了。”
小彭说:“不会的。”
平金刚说:“干吧,不罗嗦了,不操这个心了。”
他俩沿着石灰线,除去地上的浮土,露出石硼,再用铁锹刨。本来这儿大多是酥石硼,用铁锹也是能刨得动的,但现在是天寒地冻的时候,就是泥土也刨不动了,更何况是石硼。他俩使劲刨下去,然而,一锹下去只是一个白点,石硼却纹丝不动。
“干脆,我还是用铁锤吧。”鲁队长用劲地抡起了大锤。
“那得砸到什么时候啊?那些头也不过来看看,这天、这地方能干活吗?”平金刚颇有几分怨气地说。
“是啊,我看这共产主义一会半会儿难实现了。”鲁队长说。
“你也这么想啊,我一直都没敢这么说。”平金刚嘟哝着。
迟得法跟着老王头铲浮土,往小车里装,也算是被“监督”了。
丁妹、哈妹、小林这一帮推着小车过来了。
迟得法往丁妹的车里铲了几锨,就说:“行了。”
老王头是个实在人,对丁妹说:“还能行吧?”
丁妹也就说:“行。”
老王头又添上了一锨。
哈妹笑着说:“王大伯,你也忒实在了,不怕把儿媳妇压坏啦?”
哈妹虽然有病在身,但毕竟是个朴实的人,只要不躺下,能干还是出来干,而且情绪依然开朗。
老王头似乎回过味来,对丁妹有点不好意思了,“那我再铲掉点吧。”拿起锨,要从丁妹的车里再往外铲掉些。
丁妹忙说:“爹,不用啦,这么点我还是行的。”丁妹还很少在大庭广众之下喊爹呢。
储小二牵着那头合作化前原先是老迟家的毛驴过来装土。
看来毛驴已经累得不轻,虽是担的空筐,走路也还是一瘸一拐。
迟得法一看见,又心疼了,虽然离开自己家已经两年多,按理说跟自己早已没有了关系。
可老迟的嘴又说上了:“这驴不能再使了,你看,都累成这样了。”
储小二不以为然地说:“能动弹,就得干。还能像老太爷一样地供着它?”
老迟也不想跟储小二多说,只好无奈地铲上几下,说:“行了。”
储小二板着脸说:“不行。”
老迟又铲了一下,停下了。
储小二一瞪眼,拿过老迟的铁锨往筐里猛加了两锨石块。
毛驴腿都颤了下。
迟得法眼看着,叹了口气。
储小二大声地吼着:“叹什么气,不服啊?都已经被监督改造了,还在瞎操心,管好自己吧。”便牵着驴往下走。
那可怜的毛驴晃了晃,没有动。
储小二朝驴腚上使劲一鞭,驴疼得嗷嗷直叫,才迈开颤抖的腿往前走了。
迟得法转过头,捂上脸,闭着眼,不忍去看。
临时开出的运土的山道,又窄又陡,露出不少石头尖,上面又有了些雪,真的是沟沟坎坎、崎岖不平、又硬又滑。
储小二走了不远,在一个拐弯处,自己不经心,脚下一滑,整个人就撞在了毛驴背上的驮筐。
毛驴驮了那么重的泥和石,本来就站不稳,哪经得起这么一撞,便一声悲鸣,连驴带筐整个儿翻下了山沟。
山上的老王头、老迟他们闻声,连忙赶来,见那毛驴被压在驮筐和泥石之下,好几处划破了皮,流着血,前腿在乱抖,嘴里嘶嘶地出着气,已经没有多大的声音了。
老迟搬开驮筐,拨开泥石,想扶起驴子。那驴子颤抖得更厉害了。
老王头说:“老迟啊,别扶了,已经断了腿了。”
“啊!”老迟难过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下。
储小二满不在乎地说:“这就断啦?这么不经使啊。”
鲁队长说:“这怎么办?”
储小二脸上竟然露出了喜色:“趁早杀了,吃驴肉。早就听说,天上的龙肉,地上的驴肉,还从来没吃过呢。这回,还真赶巧了。”
老迟心疼地说:“它还没死呢。把它搬回我家,我来养活它。”
储小二还在冷嘲热讽:“哟,比对他爹还孝顺呢。”
老王头说:“恐怕搬不回去了。”
中午,开饭了。也没让大家回棚子里休息,就在工地上,就地坐一会儿。
天上依旧飘着雪片。
王大妈她们挑来了午饭。车素花给大家发饭,每人舀上一碗玉米糊,再给两块地瓜。
平金刚说:“怎么没馒头啦?”
王大妈说:“省着点吃吧,玉米面也只够几天的啦。”
鲁队长说:“那怎么有力气干活呀?”
老王头说:“是啊,他们壮劳力是不够啊。”
车素花说:“艰苦点吧,过两天,连这个也没有啦。”
老王头着急地说:“那不赶紧向公社反映么,这是个大问题哎!”
“你以为公社不知道啊?”车素花说。
“他们知道了,那怎么不解决呢?”老王头说。
“那我们就不知道了。”车素花说。
人们三口两口就吃完喝完,倒头就躺在雪地上睡了。因为大家太累了,从天不亮就要出工,天不黑不让回。干多干少,管不了那么多,但就得熬到那时候。人们的精力和体力,都远不像一年前,这时,想出力也没有了。
33.2“学乖队”
正在这时,纪社长来工地视察了。边上照例是宗总指挥(这回是龙头公社水利工程总指挥)和杜大队长。
宗总指挥见大家都三三两两地躺着、倚着、坐着,也没几个人热情地起身迎接,便问:“怎么没干活?这哪像是革命的样子?”
鲁队长见别人没站起来的,只能他站起来回话了:“领导都来啦。我们正中午吃饭休息。”
纪社长说:“是啊,要劳逸结合,注意身体健康。”
宗总指挥说:“对,上头很关注社员同志们的健康,还特别强调了要保证睡眠。睡眠时间不要少于六个小时,最少也不要少于五个小时。这就很可以啦,上级领导已经这么关心了,你们怎么现在还要睡?”
纪社长把话叉开了,问:“中午吃的是什么呀?”
看大家碗里盛的是糊糊,手里拿的是地瓜,纪社长就说:“怎么吃得这么差呀?”
王大妈说:“粮食不够了,都埋在雪地里没有收回来。”
宗总指挥说:“政府会有办法的。”
老王头说:“要抽一部分劳力去地里挖地瓜。”
纪社长说:“可以啊。”
宗总指挥赶忙说:“但是一定不能影响水利工程的进展。”
纪社长看着雪还在下,雪花都飘进了老王头的碗,用手一摸,凉凉的,也叹了口气,说:“天这么冷,中午还是回棚子里歇会儿吧。”
宗总指挥却来了劲了:“同志们!我们要不怕苦、不怕累、不怕死,要用战天斗地的气魄来改造山河。雪花飘舞更增添了我们革命浪漫主义的战斗豪情。同志们哪!要实现革命理想,不吃点苦还行么?比起牺牲了的革命烈士,我们这点苦又算得了什么?我们的口号不是停留在:苦战三年,跑步进入共产主义。我们现在的豪言壮语是:熬烂眼,连轴转,出尽力,流尽汗,拼命干,死了算!就不信在我们手上建不成共产主义!
同志们!有没有信心啊?”
下面没人回应,宗总指挥快速地扫视了一下。
倒是平金刚感觉到了,就说:“是啊,是啊,我们一定努力。”
宗总指挥这才微微一笑。
不远的山坡下,忽然有人声骚动起来,一个男人的苍老的哭声传了过来。
宗总指挥真觉得扫兴,很不高兴地说:“都在忙着干革命,还有人在哭,成何体统!”
纪社长问:“这是怎么回事?”
平金刚过来说:“驴子干活驮得太重,储小二又撞了它一下,把它撞翻到沟里,断了腿。刚才,储小二干脆把驴砸死了,说是要剥驴肉吃。迟得法在那儿伤心得哭呢。”
宗总指挥不解地说:“死个驴,又不是死他爹,哭什么?”
老王头说:“合作化以前,那驴是他家的。”
宗总指挥不屑地说:“这个老东西,满脑子私有观念,还没转过弯来。把他轰走了,不要影响大家的革命情绪。”
储小二说:“他死活不走,要跟死驴陪在一起。”
宗总指挥骂了一句:“真他妈的,什么东西!所有阻碍革命前进的石头,都要搬走!”他猛地把路边的一块石头踢得老远,就好像那石头真的妨碍了他革命,非踢走不能解气,才接着说:“无产阶级专政,眼下已经发展成为群众专政。我们公社也要成立‘专政队’,把那些反对社会主义、反对三面红旗的、右倾保守、阻碍革命、破坏生产、刁钻偷懒的,统统抓起来,强迫劳动。对所有那些不想干、不肯干、不出力的人,让革命群众对他们统统进行专政。要是还不老实的话,哼,哼!我们有的是办法!”
宗发奋狠狠地瞪了下眼,想说句狠话,一下又没想出来,只好“呸”地吐了口痰,再往下说:“对付这些人,我们有的是办法。我就不信教育不过来。这些人只要不老实,就一直关在里面。就是死,也要死在里面。明天就搞起来,迟得法就是一个。你这个储小二,搞死了驴子,属于破坏生产,也是一个。还有那个姓包的国民党,更是跑不了的。那个右派家属林海秀,也算上。”
纪社长说:“小林就算了吧。”
宗总指挥没吭声。
老王头见公社领导都在,就想把问题讲出来,好让领导知道,早点解决问题,就说:“这天太冷,下着雪,地都挖不动。干活的效率太低,一天出不了什么活。以前没这么干的。”
宗总指挥拉长了脸,很不高兴:“你还是老皇历,下雪天就不能干活了吗?红军不就是下雪天过的草地嘛!我们革命者就是要和老天爷对着干。天冷石头硬,我们的革命精神更硬。多使点劲,不就行了吗?多出点力,身上也暖和了,石头也砸开了,这不好吗?这就叫与天奋斗,其乐无穷;与地奋斗,其乐无穷。这就是我们革命者应有的宽广胸怀。”
老王头还在不知趣地说:“饭也吃不饱。你刚才也看到了,中午还吃的是稀饭。”
宗总指挥更是板起了脸:“不要老是强调困难。没有困难,要我们革命者干什么?面对困难,要用革命意志战胜它,这就叫‘人定胜天’。你懂吗?我看你这个人,右的东西还不少哎。都被免了职了,还没吸取教训啊?也想要进专政队再受点教育啊?”
老王头这下才泄了气,不吭声了。
宗总指挥说:“石头硬,就用炸药炸。我就不信这个邪,这石头还能硬过革命者?春耕之前,一定要打通这个灌溉渠。
人要是有问题,那更好办。谁想不通,谁不想出这个力,那就叫他进专政队。
专政,专政,这就是我们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法宝!根本不需要啰嗦那么多。”
“我们这里也没有什么阶级敌人,不一定要讲那么多的专政吧?”纪社长听了,有些想法,就婉转地说了这么一句。
宗发奋心里在想,你他妈的跟右派就是一步之差,还在那儿扯蛋,又不好公开顶,想了下就说:“那我们就换个名字,叫……叫‘学乖队’。对,对,叫‘学乖队’,这是西面有些地方的经验。这个名字好,就是要大家都学得乖乖的,这样,革命才好搞么。”
第二天,公社的“学乖队”就成立了。秦德才受宗书记之托担任队长,这事当然落实得很快。宗干部对秦德才说:“你要搞出个‘群众专政’的典型来。”
这种事还真需要秦德才这样的人。
被公社点名来接受“专政”的,不,接受‘学乖’的,有成份偏高的老中农迟得法、跟国民党能扯上“关系”的包金贵、平常确实表现不好的储小二,还有别的村的一些,像赵村的地主赵炎黄、孙家夼的赖子孙武胜、人称孙二赖的等,一共十来个人。孙二赖在前几天的搜粮活动中虽然出了力,但回到村里,好多村民对搜粮有气,他跟这些人接连打了好几仗,村里把他送了过来。
这些“学乖对象”在北门外的矛山下,站成一排,个个垂头丧气,听着秦德才的训话。
秦德才拿着一根棍子,又一次神气起来了:“你们落到了无产阶级专政的手里,具体讲就是落到了我的手里,就得老老实实,只许规规矩矩,不许乱说乱动。一句话,就是要学得乖乖的,叫干什么就干什么。听明白了没有?”
“听明白了。”那些人嘟哝着。
“他妈的,说得不响。”秦德才举起棍,朝着这些人就一个个砸下去。虽然他一字不识,却也懂得杀威棒的道理。
包金贵下意识地捂住脑袋,被砸了两下。
迟得法自知躲不过,没言语,硬挨了下,身体晃了晃。
储小二害怕了:“秦哥,秦哥,咱俩谁跟谁呀,饶了我吧。我听您的话,跟您走。”
“这还差不多。”秦德才一笑,棍子在自己手里拍了两下,又走到了孙二赖的跟前。
“老秦,咱俩是老交情了,嘻,嘻。”孙二赖自以为他跟秦德才应该算得上是“战友”了,所以还在大咧咧地笑呢。
秦德才这时为树起自己的权威,可是六亲不认,那棍子劈头就下来。
“啊哟”一声,孙二赖立马跪了下来:“秦爹,秦爹,我叫你爹了,别打我了。”
秦德才从鼻子里嗤出一股气:“你爹算什么?被国民党杀了,我才不做那个倒霉蛋呢。”
“那你是我爷。秦爷,秦爷,饶了我吧。”
“行了,免了,起来吧。”
“多谢秦爷,多谢秦爷!”
“你们俩帮我看管他们这些人,狠着点,别客气。”
“是,是,是!”两人好不欢喜。回过脸来,马上就变了个人,对那几个“专政对象”如狼似虎、又推又搡、又喊又叫:“走!走!干活去!”
“等等。”秦德才又想起来一件事,“咱学乖队有学乖队的规矩。你们这些学乖对象,以后没有自己名字了,一律用编号。”
储小二愣在那儿,还没明白。
“姓包的,你以后就是1号了。姓迟的,你就叫2号。听见啦?以后就不许叫名字了。”秦德才顺口就胡编起来。“下面去干活。”
“干什么活?”包金贵问。
秦德才说:“随便干什么。”又随手往地下一指:“就是这堆土,都铲到下面去,下午再铲回来。”
迟得法说:“这干的是什么活?拿人开心么?”
秦德才一棍子就砸下去:“叫你干,你就干,啰嗦什么?劳动改造,劳动不过是手段,改造才是目的,干就是了。”
“快干!快干!”储小二吼着,孙二赖也马上就学会了,跟着吼上了。
好些社员在不远处看着。
迟得法被看得还有些不好意思,就说:“这样影响不好吧?”
“你这老东西,就是打不醒。”秦德才上去又是一棍:“要的就是这个效果。通过打击一小撮,来教育90%以上的人民群众。就是要做给他们看看,谁敢不老实,谁敢不乖乖的,就拉到你们这里面来,做个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33.3血的代价
“轰,轰!”尖山响起了一阵阵的爆炸声。
公社组织了一支专门的民兵突击队,由赵刊新带队,开始在尖山上炸石开渠。
又一批炸药埋下了,赵刊新最后一遍检查各炸药点的雷管和导火索,而后跟几十步外的几个说:“可以了。”
平金刚也被选在里面。他是安全员,在半山腰管着警戒,立刻向山下摇起手中的小红旗,又吹着哨,又扯着嗓子喊:“民主村的社员们,要放炮了,快往后撤!”
老王头虽然被免了生产队长的职,但这些要紧事还都是在最前面的,他在山脚跟对乡亲们喊:“要放炮了,快撤,快撤!撤到河边去!”
河边,是他们原先指定的安全区。
大家纷纷地下来了,站在河边,望着尖山上的那几个人影还在来回走动着。
一会儿看见山上的几个也往下走了。
大家都屏声静气地等着。
再一会儿,果然,惊天动地的炸声响开了。一个接一个的爆炸声就像炸在头顶上,脚下的地都在抖动,惊起的鸟雀在乱飞。一块块石头腾空而起,拖着硝烟像千百支火箭飞向天空。
人们还没来得及欣赏这壮观的场面,就有人惊叫:“不好了,快跑!”
人们抬头一看,不得了,有些石头都飞到了头顶上的半空中,好像是高高地挂在天上。
有些小石头已经飞过来了,砸在山坡上。
老王头脸都变色了,大喊着:“快跑啊!看着天上,看着地下!”
社员们都惊慌失色、争先恐后、夺路而逃。
天上的飞石,不一会儿,便呼啸而下,有的就砸在奔跑的人群中。
现场已是溃不成军、一片混乱,还有的妇女“爹呀妈呀”地又哭又叫。人们拼命往大河北岸奔跑,一边跑一边还得看着天上飞旋而下的石块,哪顾得上脚下的河床和冰碴。好在冬天的河水不多,也都冰冻了,能跑得过去,不然,真要出大事。
跑到了北岸,当大家还气喘嘘嘘、惊魂未定的时候,老王头就在那儿左顾右盼,问着:“有人被砸到吗,还有人被砸到吗?”
还好,只听得有人喊爹喊娘的,没听见喊救命的。
山上,硝烟渐渐散去。
赵刊新有点垂头丧气,对平金刚说:“咱的药量没把握好,大概装多了。”
“上两次,不也是这些么?”
“今天,我是想多炸点,进度快一点,省得那个宗书记老是催、老是催,烦死了。药稍微多放了点,差点出了事。”赵刊新看着山下,说。
“你也是够大胆的。”
这能怪赵刊新么?他也不过是个从没受过这方面专门训练的普通农民,却要从事这种高危险的有相当技术要求的工作。
“我上炸点去看看。”平金刚说,他还是挺负责任的。
“我去吧。”一直没有说话的站在边上的连二娃说。
连二娃真是个实在人,关键时候肯站出来。在工地上,他是放炮员。他觉得,他有责任先去看看。
“好吧,你过去吧。我去看看那堆雷管被砸到没有。”平金刚说。
赵刊新对连二娃说:“你上去要小心点噢,不知道还有没有哑炮。”
“不知道啊,所以,我要去看看。要不,一会,大家都过来了,再有响的,就麻烦了。”连二娃憨厚地说着,全然没想到自己。
按理说,放炮要有人专门看炮眼,要点数,看有几个响了,还有几个没响。可是,那时的他们没有这个经验,哪想到这一点,也没有这么多有技术的人可安排。
可偏巧,没料到的事情,就是发生了。
平金刚走到山腰下作为仓库的棚子,猛地,山上又响起惊天的爆炸声。
他回头一看,张着惊恐的大眼,啊!天哪!
连二娃,被炸得四分五裂,随同那一大团砂石、烟尘飞上了天!
一个哑炮延迟响了。
碎石、尸块、血滴飞在半天空,都分不清。但是,那撕裂了的腿,那断了的胳膊,弯弯的,却分明是在空中旋转。
乡亲们三三两两刚要往山上走,回去挖水渠,听到这惊雷一声,看到这血肉横飞的惨烈,在惊呆了几秒钟后,就漫山遍野哭爹喊娘地四下乱蹿。
也有好样的、胆大的,像鲁队长、老王头几个,迎着飞石往山上跑,直喊着:“谁出事啦,谁出事啦?”
“到底是谁出事啦?”鲁队长对山上的人吼着。
平金刚脸色刷白,吓得呆在那儿,一动也不动。
“连二娃,是连二娃。”赵刊新应答着,身上抖个不停。
碎石、尸块,噼噼扑扑落下来了。
“快去收吧,还等什么?”老王头眼里都急出了泪。
赵刊新连忙拿着个柳条筐,就上去了。
33.4惨淡收场
这事故怎么处理呢?
宗总指挥很想处理一下赵刊新,但赵刊新是民兵突击队的队长,影响面大,很多工作以后还得靠他,只能通报批评算了。就把安全员平金刚算是责任人,送到“学乖队”里了。
这天早晨,平金刚气鼓鼓地来到半山坡的“学乖队”。秦德才见又多了个管理对象,居然还是平金刚,在村里也算得上是知名人物,今天也来被我管。那太好了,我秦德才管的天地又大了一块。其实,秦德才以往跟平金刚也没有过直接的矛盾。但是秦德才可不想错过显示自己权威的机会。
“平金刚,这儿是‘学乖队’。不管是谁,就算是你,上了我这儿,就得乖乖的。”秦德才一上来,就在手里敲打着一截短棍,眼珠斜斜的,嘴里酸酸的。
平金刚一声不吭,连眼睛也没有转过去看。
秦德才心里一股怒火上来,他妈的,不识抬举,看我怎么收拾你,便指着地上的一筐碎石,大吼一声:“扛!把这筐石头扛到塂顶上去!”
这些碎石本来是该用小车推上去的,秦德才故意给平金刚穿小鞋。平金刚倒也不含糊,看了看筐里也就是一百来斤,往下一蹲,“嗨”地大叫一声,竟然把筐扛上了肩,又“嗨”地一声,站直了起来,往斜坡的小道迈了两步。
迟得法、包金贵几个,看了直叫好。
秦德才一计不成又想一计,“看你能的,我叫你能。”又上去挡在前面,指着更陡一些的没有路的上坡,说:“有本事,你从这儿上。”
这不是存心找茬吗?平金刚眼一瞪,把肩上的碎石筐往地上一倒,“哗”,碎石散了一地,蹦起的小石头差点打在秦德才的身上。这一下,把迟得法、包金贵他们都看愣了。
秦德才惊得跳了起来,“你他妈的,找死啊。”挥起短棍就朝平金刚打来。却被平金刚一把抓住,使劲一拔,反而到了平金刚手里。
秦德才吓得赶紧双手捂住脑袋,嘴里嚷着:“你要干嘛,你要干嘛?”慌忙跑开了。
平金刚用力朝天一扔,那根短棍,不知道飞到哪儿去了。
好在没几天,这工程就搞不下去了,“学乖队”也解散了,这事才没有再闹下去。
龙头的水利工程,是以生命的代价而告终。
不但,龙头的工地上出了事,那个尖山北的大渡槽接二连三地发生拱形桥洞的垮塌,也有人员伤亡。显然,无论是资金、劳力,还是技术水平、施工能力,以及气候条件等等,没有一项能够支撑工程还能继续下去。这个前所未有的理想化的庞大工程,即使想进行也进行不下去了。
在最后结束的时候,也没忘了开个庆功大会。会上,宗总指挥宣布,水利工程取得了阶段性的伟大胜利。
宗发奋还顺便说了一段:“在这场战天斗地的伟大工程中,在公社党委的正确领导和大力培育之下,还涌现出了许许多多、可歌可泣的英雄事迹,连二娃同志就是其中一个突出典型。要奋斗就会有牺牲,死人的事是经常发生的。但是,我们要有‘为有牺牲多壮志,敢叫日月换新天’的革命豪情。司马迁说过,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连二娃同志就是重于泰山,死得其所啊!我们公社政治部号召全体社员努力学习他奋不顾身、勇于牺牲的革命精神!”
连二娃的妻子连二嫂满含泪水,在风雪中领到了写着“水利先锋”的30厘米宽、40厘米长的一纸油印的大红奖状。
连二娃的父母,两位风烛残年的老人,生了两个儿子,一个被抓去了台湾,一个却这样死去了。
庆功会上,两位老人哭得呼天抢地,昏死了过去。要是这时老人知道,连四娃其实早已死在了台湾,更会活不下去了。
工程撂到了一边,又成了没有停工令的停工。
在“学乖队”干活的迟得法、包金贵,连同因爆炸事故负有安全责任刚去了两天的平金刚,也放了出来。
两个多月苦役般的集中劳动结束了,所有的席棚都拆了,所有的人都可以回家了,所有的人都吐了一口气。当然,宗总指挥除外。
白雪皑皑的山野里,遗留下几处黑黝黝的孤零零的大渡槽半截的桥墩,像巨大的墓碑,静静地耸立在空旷的雪地里。
尖山、矛山半山腰残存的灌渠,在白雪的掩埋下断断续续、坑坑洼洼,就像被打断了的、受了伤的龙脊。
到这时,连一字不识的眼花耳聋的老大娘也都知道,用诸如此类的办法是建不成共产主义的了。
春天的花朵,还没来得及盛开,就凋谢了。因为寒冬,裹着极左的狂风,强行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