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工农兵上大学
37.1推荐
接下来的两、三年,是在压抑和沉闷的气氛中度过的,乏善可陈。有几件事,可以提一下。
大学又要招生了。既然叫文化大革命,就不能连大学也不要。原先的文革前经过入学考试的在校生都走了,新来的大学生都要从工农兵中间推荐上来。这叫做“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统治我们学校的现象再也不能继续下去了”,要由工农兵上大学、管大学、用毛泽东思想改造大学。
上面来了推荐上大学的名额,西北村分到了一个。该谁去呢?那就应该是政治表现好,革命热情高。西北村的党支部认真地讨论了一次。基层党团组织也已经恢复了活动,村支书由杜家骏担任,鲁队长是大队长,又是名副其实的队长了。革委会的称呼也不知什么时候悄然而去。团支书由衣春玲担任。
杜家骏说,那就从咱村里几个高中毕业生当中看看,谁最符合条件。
彭小宾说:我们村人才还真不少,当过团支书的就有肖胜利、秦有理,人家辛狗狗还当过团委书记哩。
于村长说:“辛狗狗人不错,我看以后这人能有出息。”
鲁队长说:“唉,肯定不能选辛狗狗。就算报上去,公社也不会批,不就浪费了名额了吗?”
车素花说:“我看肖胜利各方面就行,人品也好,工作也积极,听说以前在书坊里念书还不错。”
于村长也说:“我看也就是肖胜利了。秦有理那东西跟他爹是一路货色,成不了好东西。”
杜家骏看着大家,说:“大家看看怎么样?有没有意见……没有意见的话,那就报肖胜利了。”
秦德才不知从哪儿听说,上大学村里报的名单不是他儿子,气得又蹦了起来。上大学,可是庄户生们老辈也不敢想的事,西北村这十多年还没有出去上大学的人(祖云涛是在外面上的大学,不是从西北村出去的)。这个机会怎么能错过呢?他拉着秦有理,秦有理也不用他拉,气头更大。两人直奔公社而去。
进了纪社长办公室就闹。
秦有理说:“他是团支书,我也是团支书。他是红卫兵头,我也是红卫兵头。谁比谁差?为什么是他而不是我?”
秦德才说:“我儿子是革命烈士的后代,这一条谁能跟我儿子比!”
纪社长也不好多说,就说:“等我了解了解情况吧。”
宗发奋在边上看着哧哧地笑,也插上了嘴:“他们俩说得也有一定道理。这名额是给西北村的,西北村的人不去,怎么能让外人去呢?”
因为肖胜利算是插队落户进来的,本不是西北村的人。
“是哎!是哎!怎么能让外人去呢?贫下中农、革命烈士子女不让去,怎么能让臭老九的儿子去呢?!”秦德才父子吵的更来劲了。
纪社长听着也烦,“我叫西北村支部再重新研究研究吧。”
西北村的党支部为此又开了一次会。他们除了对秦德才又骂了一通王八蛋,也没有别的办法,人家有烈士子女的金字招牌。
最后杜家骏说了:“让这种人走吧。走了,村里还能清闲一点。肖胜利他们,只要是好样的,以后有机会。”
于是,秦有理就成了西北村自文革以来的第一个大学生,去省城上学了。羡慕的人很多,送行的人却没有。
37.2另类的大学生涯
秦有理拿到的是省建工学院的录取通知书。他很高兴。实际上,他并不知道,留给他的是这批录取中最靠后的学校、最靠后的专业。他只知道,他是大学生了。比起肖胜利他们,他上了一个层次,在人生的阶梯上,跟他们拉开了距离。他当然高兴了。
秦有理是在本县北面的一个小火车站上的车,行李也很简单,没有任何的准备。
他爹秦德才,也很高兴。这几天,在村里几乎是仰着脖子走。他儿子是大学生了,这在西北村是祖祖辈辈的头一个,能不高兴么。可是到具体问题,比如,给儿子准备点什么好出发去上学,秦德才是什么也不知道。他就没想过这些。
秦有理也从没指望过他的爹,自己一个人扛着行李,走了。走的那天,村里人并不知道,除了王溪。王溪是想送他的,可秦有理不肯。他在想,现在我是大学生啦,她一个庄户生丫头算个什么?可别拖累了我。以后,自己起码不得找个穿裙子、戴手表、骑自行车的城里姑娘?那时,至少是海源的农村妇女,能穿裙子、戴手表、有女式自行车的,几乎为零。不但农村姑娘以此为向往,连镇上的小伙子们也以此为追求的理想,梦想着能娶上这样的媳妇。秦有理此时当然不会去理会王溪,在他看来那不过是王溪的一厢情愿。
有过五年前大串联的经历,秦有理是第二次坐火车,对这些并不陌生。下了火车,刚出站,大红的横幅“热烈欢迎工农兵大学生”赫然映入眼帘。秦有理心里激动了起来,那是新的生活在向他召唤。有好几处摆着桌子的新生接待站,他看到了“建工学院”的字样,走了过去。
桌子后面一位戴着眼镜的中年男子站了起来,说:“同学,你好,你是来建工学院的吧?”
“是的,是建工学院。”
“欢迎,欢迎,我是建工学院的是老师。”
“老师好!”秦有理这时候还知道谦逊地点了下头。
“噢,还是我们系的呢。”是老师看了下秦有理的通知书。
“老师,您贵姓?”
“我是是老师。”
秦有理一脸疑惑,还以为这个老师怎么还有点口吃,说话都结巴,怎么当老师?
“哦,我姓是,是不是的是。所以呢,叫是老师。”是老师看出了秦有理的疑惑,解释道。
秦有理这才又点头道:“是老师好。”
“先把行李放到那边,而后,你上这辆大客车等着。一会儿,就会把你们拉到学校去。”
“哦,哦。”秦有理像个很听话的好学生,把行李放到那边的行李堆上,自己上了大客车。
大客车上坐满了,都是兴高采烈的年轻人,也有些年龄稍大些的。
不多会儿,车开了。
建工学院在城南的经纬路上,汽车向南开去。整齐的街道两旁是高大的梧桐树,和绿树下一排排红瓦红墙五十年代建的三、四层的楼房。在秦有理看来,展现在他面前的是新的城市、新的生活。他说不清,他是已经拥有、还是已经融入了这全新的城市生活,成了这美丽城市的一员。革命真是好啊,终于彻底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他是向上改变,而辛狗狗则是向下改变。这时,他想到了辛狗狗,狗狗是他最好的对比。那个肖胜利,更是永远地被甩在了后面。
他惬意地靠在汽车软软的椅背上,美美地思量着。
车进了学校。
校园里依然也是整洁的林荫道,高大的梧桐树后面依然也是五十年代建的红瓦红墙三、四层的楼房。
车在学校的五层主楼前停下。门厅前也是挂着大红的横幅“热烈欢迎工农兵大学生”,秦有理没有更多地看它。车前的空地上,已有老师在看着各人的通知书,记下名字就分配宿舍。
老师把秦有理的通知书看了一眼,在登记册上写了下,旁边的另一位老师立即大声地说着:“工民建,秦有理,去5号楼304房间,住一个晚上,发一天饭票,明天下午去鲁西校区。下一位……”
秦有理都没听明白,这鲁西校区是什么意思,没等开口问,那老师已接了下一个同学的通知,也不好再说什么(“工民建”,是工业与民用建筑的简称,是建工学院里最常见的专业)。
秦有理扛着行李,找到了自己的宿舍。里面已经来了一位同班同学,戴着副眼镜,年龄要比自己大,肤色黝黑。说他像个农民,可怎么又戴副眼镜?秦有理不喜欢戴眼镜的人。看到戴眼镜的人,就会联想到“臭老九”。文革中,知识分子排到了“地富反坏右、叛徒、特务、走资派”这些黑帮人物的最后面,以示社会地位的低下,是最讨厌的人。
“你好,我姓母。”那位同学接过秦有理的行李,先自问介绍起来。
“母?”
“是的,母亲的母,很少有这个姓。名字叫母志浩。叫不惯的话,叫志浩就可以了。”
秦有理一边点着头,心里想,真是怪了,今天尽是遇到这样的姓。
两人聊了起来,知道母志浩是位民办教师,虽只是初中毕业,但文化知识已是相当了得,满公社都知道,所以推荐来上了大学。
也从母同学那儿知道,他们的学习生活并不在省城,而是在本省西部的一个新校区(或叫分部),实际上是个新办的农场。因为要搞教育革命,推行开门办学、实践教学,所以要去那儿一边干活、一边学习,以示与旧学校的不同。
秦有理心里倒吸了两口气,弄了半天,是这么回事啊,怪不得能轮到我呢。“这教育革命,怎么能这么革呢?”这话当然没有说出来。不过,这是秦有理第一次对革命有了疑惑。
第二天,他们又上了车。行李扔到了卡车上,秦有理还在等大客车呢,不料被招呼说:“上去吧,一起上去吧。”原来没有大客车伺候了,都爬上去坐在自己行李上。
汽车的行进大体是朝西南方向。眼前是广袤的鲁西平原,无限延伸的公路两旁,阡陌连片,忽远忽近的绿树后点点的农舍,那路先是柏油路,很快就变成了沙石路,最后便是颠扑不平、灰尘飞扬的土路。路旁的民房,也很快变成了泥墙草屋。看得出来,这一带很贫瘠,全然不是胶东的瓦房。
接近傍晚时分,卡车在乡间的土路拐了几个弯,便到了学校的鲁西分校,或叫鲁西农场。这儿前两年是全省建工系统的“五七干校”。这会儿,挤出一点地方作为学校。校舍显然不够,正在突击建盖。还没完全平整出来的土地上,堆着一些建筑材料,砖瓦、木材、盖着帆布的水泥袋。还有几排尚未完全竣工的平房。那就是秦有理他们的宿舍。屋檐下也挂着大红的横幅“热烈欢迎工农兵大学生”,只是秦有理看着,有点忿忿然了。
有人领着他们到各自的宿舍。那是一排平房,三个大房间,里面就是砖头垛上搭着床板。为节省地方,床板与墙面垂直摆,而且还两两并拢,中间只有极窄的通道。每个房间可睡十六、七人。
秦有理和母志浩找到自己行李后,走进了宿舍。砖墙还没抹泥,连窗框都还没安玻璃呢。
母志浩是在做好事,对秦有理说:“你就睡在靠窗的床吧,亮堂还风凉。”
秦有理可不理解人家的好意,“到底是个臭老九,鬼主意多。把我弄在窗口边,刮风下雨怎么办?”当然他的心眼也多了,有长进了,心里有话可以不说出来,嘴上还能说:“谢谢,谢谢,那您呢?”
“我这样的,随便有个地方躺着就行了。”母志浩还真是这样想的。
又过了一夜。早饭后,在屋前的空地上,举行开学典礼。学生们每人一个马扎,按班级坐在空地上。平房前,就在挂着“热烈欢迎工农兵大学生”的大红横幅下,放着几张桌子和凳子,就是主席台了。当然,正中的墙上还挂着一张挺大的毛主席像,用来遮挡没有玻璃的窗,四周还插上了几面红旗。
秦有理心里想着,唉,这场面哪赶上龙头中学呢。
在宣布开始后,便是一位姓汤的校革委会主任(相当于院长了)讲话。汤主任掏出了一大叠稿纸,在一番敬祝之后,转入正题,翻开稿子开始念:“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说,旧学校是个大染缸。在他老人家的带领下,这些旧学校已经被我们彻底砸烂了,新的建工学院在革命斗争中诞生了!”秦有理在想,这一大落稿纸,得念到什么时候啊?此时,汤主任已经翻过了一页,原来那一页上没写几个字,这点倒可不必担心。
“你们工农兵大学生的到来,标志着新的建工学院的延生。”还没等下面听的人反应过来,旁边的人赶紧提示:“是诞生”。汤主任眉头一皱,嘟哝着:“上面写的是延生么。”全场笑了起来。
“你们的到来,是毛泽东思想的伟大胜利,是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又一次胜利!括弧全场鼓掌。”下面还是没反应过来。汤主任似有不悦,抬起头来看着大家说:“上面写了括弧全场鼓掌,你们怎么不鼓掌?”
下面又笑声四起,全场鼓掌。
汤主任又翻过一张:“为什么要由工农兵来上学呢?因为伟大领袖毛主席说了”。此时汤主任突然盯着稿纸停下了,过了会又说了遍:“伟大领袖毛主席说了”。看来是汤主任认不得下面的字,卡壳了。可是毛主席的教导怎么能卡壳呢?下面听的人紧张了起来。那年头,因为把毛泽东的话念错了,当场就从台上揪下去成了现行反革命的事例,常有所闻。“伟大领袖说了什么呢?”汤主任还会灵机一动,来个缓兵之计又迅速地将稿子在旁边的人眼前一晃。但这一晃,又晃得太快了。旁边的人也没看清楚,就轻声地对他说,是“啤”。
“对了,对了。”汤主任可是松了口气,“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说:‘啤贱者最聪明,高贵者最愚蠢’。”
旁边人一听,知道是自己看错了,忙说:“是卑,卑贱者。”
汤主任还在强调,“是啤么,先有啤酒后有杯,对的,没错。啤贱者最聪明,就是说,地主老财有钱人看不起我们工人农民。我们工人农民就不信这一套,我们来上大学,我们来掌握知识,让那些地主老财,让那些臭老九,统统滚开!我们才是学校的主人,我们才是知识的主人!”
大家刚要鼓掌,汤主任又来了句:“转下一页。”
场上又笑声四起。
“笑什么?这回,我可没念错。”
全场更是笑声一片。
反而是汤主任有些生气,他把稿子一摔:“哼,你们还笑,我看你们笑不了多长时间了。为了彻底改变旧学校旧大学生‘一年土,二年洋,三年不认爹和娘’的恶劣现象,我们无产阶级的新学校,要进行彻底的教育革命,开展开门办学和实践教学。在劳动中学习,在汗水中学习!”
汤主任讲这些倒是很涮溜,也不用看稿子了。
所谓“一年土,二年洋,三年不认爹和娘”,是左倾势力为了在整个社会推行极左观念,就百般侮辱贬低具有独立思考能力的知识分子,甚至对青年学生也不放过,竭尽污蔑丑化之能事,散布了大量贬低矮化青年学生的言论。仅举二例:一是,说城里学生到农村,“连韭菜和麦苗都分不清”,以此来嘲笑城里学生,说他们无知无能,鼓动一些狭隘偏激的情绪,挑动农民鄙视青年学生。其实,这本来就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城里学生从没去过农村,没见过麦苗,“分不清韭菜和麦苗”是很正常的,没有必要大惊小怪、大呼小叫。如果他们对农村的事什么都明白,哪倒反而要奇怪了。同样的,农村居民到了城里也会有很多事情不熟悉、不明白,这也没什么可奇怪、可鄙视的。问题在于,社会的不同群体之间应该是相互交流、相互学习,而不应该相互贬低、相互藐视、相互对立、甚至相互仇恨,极左势力想挑动的正是这一点。竭力制造社会对立、社会混乱,是极左势力的拿手好戏、一贯做法。这样,他们才会从中浑水摸鱼、乱中取胜,去实现他们打击异己、加强控制、进一步实施愚民专制的阴暗目的。例子二,就是这儿提到的当时很流行的一个段子,说工农家庭的学生上了大学,就会“一年土,二年洋,三年不认爹和娘”,以挑动工农家庭的父母对他们上了学的儿女的不信任,从人伦道德上彻底贬低、丑化青年知识分子。极左势力为了制造社会裂痕,真是处心积虑、挖空心思,什么卑鄙的招数、言语也都想得出来。
晚上,在大宿舍里开了第一次班会。全班三十多人,其中还有五、六位女同学。
主持会议的是是老师,他好像既兴奋又紧张。兴奋的是,学校把他从教师队伍里挑出来,让他带一个班级,是对他的信任,认可了他也是革命队伍中的一员。紧张的是一个“臭老九”能带好工农兵学员吗?自己还是他们的再教育对象呢。
他满脸堆笑,大概是又不习惯于这个动作,脸上肌肉常常松弛下来,又赶紧牵上去,以至于鼻梁上的眼镜也在一上一下的,叫人看了很是滑稽。
是老师念了段毛主席语录:“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了。”
“我们大家一起大声念一下。”是老师还是会点群众工作的方法。大家又一起跟着念了下,果然气氛要好多了。
“从现在开始,我们三十几个人就是一个革命的大家庭。在今后的三年里,我们就要搞好团结,相互帮助,共同奋斗,努力完成党和人民交给我们的战斗任务。”
“为了便于工作,我们安排了一位临时召集人,就是这位宁国旗同志。他是位革命军人。”
是老师指着一位穿着军装的同学。他便站了起来,大声喊道:“战士宁国旗,向同志们致敬!”“啪”地立正,向大家行了个军礼。
他虽说是个军人,但个儿不高,也挺瘦小,不象个威武雄壮的军人形象。或许,他看出来大家会有这个想法,便补充了一句:“别看我个儿小。雷锋也是小个子,照样能当英雄。”大家也都笑了起来。
“我们还安排了一位副召集人,就是这位甄武装同志。”是老师继续说道。
一位其貌不扬的女孩子,也是一身军装(不过没有领章帽徽),齐耳的短发,还戴着军帽,还是一副红卫兵的打扮(尽管红卫兵在那时已经过时好几年了)。她也站起来,向大家敬礼,“战士甄武装向同志们致敬,向同志们学习!”
甄同学是一个大队书记的女儿,原名叫小红,因为有了那个著名的诗句“不爱红装爱武装”,就该改成了现在这名字。虽然只是小学程度,但她爹在村里保守派力量(此处无褒贬之义)的支持下,已经重新掌握了大队的实权,而且还是当地公社革委会的重要支柱。他的女儿当然成了他们公社推荐上大学的第一人选。
秦有理看着,吐沫往肚里咽了下去,敷衍地拍了几下手。他看不上这些人。他已经知道,在这个班里,讲出身,自己是正宗的烈士后代;讲政治,自己是响当当的革命造反派;讲文化,也是班里少有的几个正而八经的高中毕业生。为什么班干部,轮不到他来当?
他和班里的裂痕,从第一天起就开始了。
第一次的教学活动,就是干活,搬石头,女同学们也不例外。从停在河边的船上,把船舱里的石块搬到岸上,以后再用手推车、板车这些运到工地。好在石块不是很大,从三、四十斤到七、八十斤,是用来给平房作地基的,比较方正。同学们排着队,挨个从跳板上船,抱上一块,有力气的就扛上肩膀。很大的石块,就两个人抬。因为毕竟是力气活,又怕不小心砸了别人,同学们前后也拉得比较分散。刚去时,还有些话语,相互认识,介绍一下自己的情况,不多会,就没有什么声息了,各自抱着、扛着、抬着,费力地走着。
这种情况,秦有理是不会积极的。他决不会争先恐后挑大的搬。好像也没有别的人那么做。满满一船,恐怕他们几天也搬不完,着那个急干吗?虽然昨晚的班会上,是老师说了,明天我们的第一堂课就是搬石头。搬石头,是为了打地基。我们搬石头,是为了打基础。我们的实际工作是这样,我们的专业学习,也从这儿开始。后来每人还表了态,要积极参加劳动,我们工农兵大学生就是不同于旧学校的旧大学生。可今天,一扛上石头,那热情没半小时就下去了。秦有理拣着不大不小的石头,顺着次序往上走,心里那个不舒服呀,呸,他妈的,要知道是搬石头还用上这儿来吗?
到快休息的时候,实在忍不住了,秦有理放下一块石头,眼前也就母志浩一个人,就装着自言自语地说,旧知识分子才要这样的锻炼呢。
母志浩扶了下眼镜,也好像不经意地轻声说,“嗨,保持劳动人民的革命本色么,搬吧。”
秦有理听了,当然不舒服,呸,也是个假正经。真要装革命,你们哪个也赶不上我。
上课了。
其实昨天的搬石头,也是上课。可老的传统观念,还是觉得捧起书本,在教室里,老师讲,学生听,那才是上课。但今天的上课,还是不一样。没有教室,每人一个马扎,就坐在屋前的空地。本和笔是发的,因为附近目前还没有商店,买不到。是老师在木头架上挂块黑板,就开始讲了:
“我们的教学要和旧学校的教学有所不同。你们工农兵大学生是社会的主人,也是学校的主人。我们不用分老师和学生,就是在一起相互学习,相互交流,啊?你们说是不?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提出,我们一起切磋、讨论,啊?千万不要把我当老师。”
是老师停了下,见大家没有反应,又把脸上的肌肉拉紧,讪笑了下,接着讲:“好,那我们就开始了。今天我们这门课叫‘建筑学概论’。”
是老师刚讲了一句,宁国旗就很认真地举手提问了:“什么叫概论啊?哪两个字啊?”
是老师又是一笑,说:“这个,所谓概论啊,就是……”
话音未落,这边的秦有理又插话了:“不要所谓了,那多酸啊。直接就讲吧。”
是老师无奈,不过脸上依然还是一笑,说:“好的,好的,不要所谓了,咱们就直接讲。这个,这个,讲哪儿啦?”是老师都被问糊涂了。
“概论,所谓概论。”还是甄武装没糊涂,提醒道。
“哦,哦,这个概论,概,就是大概的概;论,就是议论的论。合起来,就是大概地说一下,介绍一些基本概念。明白啦?”是老师特地看了下宁国旗。
宁国旗在认真地听着,右手捏着笔,在本子上使劲地比划着,看来还挺费劲,大概是在写那概论两个字,不知写对了没有。
是老师又把脸上的肌肉拉紧,讪笑了一下,接着讲:“我们先讲建筑。什么是建筑呢?建筑这个词看起来挺好理解,但解释起来也挺费事。它既是个名词,又是个动词。所谓动词……呸,呸,不好意思,又忘了。当它作动词用的时候,就是指建筑工程的建造过程,比如说,盖房子,修铁路,这些活动就属于建筑。”
“老师,那什么是建筑工程呢?”宁国旗又问。
这时的是老师的笑,只能是苦笑了:“建筑工程么,就是建筑类的工程,就是刚才说的盖房子、修铁路这些。啊?挺好明白的,是吧?”
是老师赶紧糊弄过去往下讲。这样的解释是有点同义反复。不过即使到现在,对什么是建筑也没有个令人满意的解释。
“再讲建筑的另一个含义。建筑,作为名词,就是指建筑活动的具体物质成果,比如盖好了的房子。通常叫建筑物,也叫建筑。
这个建筑,或者叫建筑物,有很多不同的分类。比如,可以分为房屋和构筑物。所谓房屋呢?”
“又来所谓了。”秦有理对这方面倒是认真得很。
“喔,喔,又忘了,习惯成自然了。一定改,一定改,这……这个,这个房屋呐”是老师好不容易拗了过来,“这个房屋呐,就是上有顶,四周有墙,有门可出入,供人们生活、工作、储藏的场所。”
“场所?场所是什么意思?”宁国旗又有疑问了。
“场所就是某种地方,可以让人们用来生活、工作、放东西的地方。”
“那叫地方,不就行了吗。还叫什么场所,不通俗易懂,不是劳动人民的语言。”宁国旗还挺振振有词。
“是,是,那就叫地方。通俗易懂,完全可以,哈,哈哈。”
那边甄武装也发问了:“这房屋怎么没提到有窗呢?没窗户怎么住呢?”这问得认真里带有天真了。
是老师依然拉着脸上的肉笑着,他要表现出百问不厌的耐心:“啊,小甄同志,你学得很认真,这么小的细节也注意到了。不过,没有窗也可以住,没有窗也可以住。”
“没有窗,在里面怎么住啊?”甄武装还在问,好像今晚上就要让她住没有窗的房屋了。
“没有窗,就不能住啦?”宁国旗反倒开导起甄武装了,“旧社会,贫雇农有个地方住就不错了,哪管有窗没有窗啊?”
“对,对,旧社会贫雇农住的,哪有什么窗啊?还是解放军同志阶级觉悟高,马上想到了这一点。”是老师像盼到了救星,脸上的笑肌抬得更高了,眼镜又跳了一下。
“那汽车,上有顶,有门有窗,四面有挡,也能叫房屋么?”甄武装又问了。
“那有很大的不同。汽车是工具,属于交通工具,它是工业生产的产物。咱这儿讲的房屋,是建筑物,是建筑活动的产物。明白啦?”
甄武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是老师环顾四周一圈,看看没有提问的了,又把脸上的肌肉提一下,接着讲:“关于房屋的概念,还要补充一点,就是它的高度要在一米八以上。”
“矮一点,就不行了么?”甄武装学得真的是很认真,又问了。
“唉,你们的问题真是多。”母志浩的理解能力要强多了,有点听不下去,自告奋勇帮老师解释起来,边讲还边用手比划在膝盖高一点的地方,“要是矮了,那就不叫房屋,叫鸡窝了。”
大家哄堂大笑。
是老师也笑得差点掉了眼镜。
上午的两节课也就到点了。
在搬了一天半石头之后,又上了堂课。这回,不但要学基本概念,还要学基本的计算公式,因为要讲面积和体积了。建筑行业里涉及的面积就多了,比如,有:建筑面积、施工面积、有效面积、使用面积、投影面积等等(那时还没有公摊面积一说)。尤其是对投影面积的解释,着实让是老师难为了好一阵,还不知宁国旗他们明白了没有。
秦有理对学这些,倒没什么困难。他毕竟是正规的高中毕业生。但是,他学得很不舒服,他看不惯这些,他看不上这些。在他看来,这算什么教育革命。虽然干了点活,劳动得还很辛苦,但跟教学还是各归个的,还是两张皮,相互之间没多少联系。应该说,秦有理的这个想法不是没有道理。当时的教育革命,虽然叫得很响,但并没有什么真的是革命性的措施。一些看起来很革命、甚至很左的东西,比如推荐工农兵上大学,比如搞开门办学之类,并没有触及到传统教育弊端的根本之所在。不过,秦有理想得就更远了。他在想,这场所谓的教育革命并不彻底,是在走过场、假革命。突出表现就是,还是臭老九唱主角,还是老师讲、学生听,还是老师主导学生,学生还是配角,跟再三受到批判的资产阶级教育路线没有本质的不同,教育领域需要更加彻底的革命。
秦有理还有机会再显革命“本色”么?
37.3碰撞
这个机会还真出现了。
作为极左势力主要人物之一的林彪垮台以后,否定极左、批判极左、纠正极左的想法,在很多人的心中升起。但这又是极左势力所忌讳、所不容的。于是,1972、1973年,在一些地方又搞起了一个运动中的运动——“反复辟、反回潮”。
这样的机会,秦有理怎么能错过呢?学院革委会才传达了文件,当晚秦有理就写了份大字报。
秦有理基本上没怎么构思,倒是找纸找笔费了点事。那时已经不怎么兴大字报了,班里、系里也没有笔和纸,还是是老师领着他到校办公室才找到这些。拿回宿舍,铺在床板上,就写了起来。
和他床铺并排连在一起的母志浩,有一台半导体收音机。这东西在当时虽然已不算稀罕,但有的人也不多。晚饭后,母志浩习惯要听一下。有的同学也喜欢跟着听点新闻,有时还叫他放大声点,大家一起听。今天这声音,就惹得秦有理有点不舒服。
“你关一下吧,我要写大字报。”
“哦,大字报?那我也看看。”母志浩很例外地关了收音机,站在铺的对面,看着秦有理写。
“建工学院不是在教育革命,而是在教育倒退!”
秦有理一落笔,标题一出现,围着看的同学都愕然了。尤其是满心热情、帮他找来笔和纸的是老师,经常要使劲提着的脸部表情肌全部松弛了,拉耷着。宁国旗、母志浩都黑着脸,在一旁看着,一声不吭。甄武装也是大为不解,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见谁也不作声,她也不作声。对于掀起文革风暴的武器——大字报,即使在这些顺着文革浪潮上来的人里,也已经有所反感了。
秦有理写的主要意思是:在今天的建工学院依然是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占据舞台,工农兵大学生还是二等人,尤其是真正的革命后代没有发言权,教学方式比资产阶级旧学校还要资产阶级。应该说,他骂的是不符合实际的。建工学院有关方面在贯彻执行无产阶级革命教育路线上,应该说,是不遗余力的,做的不说出格,也至少是够可以的了。甚至连宁国旗、母志浩这些大多数工农兵大学生自己也很难适应。
所以,当秦有理找不到浆糊,问食堂要了碗稀粥水,把大字报糊上墙的时候,尽管围观的人很多,却没有一个叫好,没有一个出来附和的。
第二天早饭前,那张大字报已经被吹落到不知何处了。
这时,入学有一个多月了,班级里正要确定班干部。那时的班干部可不叫“班委会”,而是叫“上管改小组”这么别扭的名字。它的全称就复杂了,取自于那句有名的口号:“工农兵学员要上大学、管大学,用毛泽东思想改造大学”。
因为宁国旗已经是临时召集人,所以班里同学对选班干部没有更多的想法,唯有秦有理可不这样。他知道,这对于他来说,是这三年里最后的机会。要么成为班里的一个人物(哪怕只是在这个小小的班级里),要么就默默无闻地在这儿毫无意义地了此三年。这是他不甘心,认为也是不值得的。乘着班会,是老师要大家议一下这个事,酝酿个初步名单。
一开始,母志浩就提名宁国旗。宁国旗自然也要谦虚一番:“我不大行,我自己学习挺吃力,怕跟不上。母志浩同志就挺合适。”
秦有理一听,前一天的第一炮没打响,今天一定要来第二炮,便迫不及待地站起来毛遂自荐:“革命的同志们,既然宁国旗同学自己觉得并不合适,我们就尊重他本人的意见。我向大家推荐自己。我觉得自己在各方面都挺不错,我就挺合适。”
大家很惊讶,都转过头来看他。
秦有理毫不停顿地继续说:“我觉得,我的条件是很全面的,符合作为班级上管改小组负责人的条件。可能大家不是很了解我的情况,我向大家介绍一下。我的出身是革命烈士,我母亲姜雪花是胶东远近闻名的革命英雄,解放战争时期被国民党反动派活活地钉死在我们镇上的十字路口,血流遍地,死得那个惨啊。”说到这儿,秦有理竟至于哽噎起来。引得甄武装摇摇他:“慢慢说,慢慢说。”
秦有理抹了下泪,继续说:“作为我自己,文革前,我就是班里的团支部书记,学校的团委副书记。文革中,我积极响应伟大领袖毛主席的号召,一开始就起来造反,还受到了刘少奇派来的工作组的残酷迫害,被残酷批斗过好几次。”
秦有理停顿了下,又换了种坚强有力的语调:“但是,我坚决不信邪,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发扬了毛主席他老人家提倡的大无畏革命精神,带领全县的红卫兵轰轰烈烈地起来革命造反,受到过毛主席的亲切接见。”
讲到这儿,秦有理的眼睛都亮了,脸上发出了光芒,最后以“难道我这样的还不行么?”作为发言的结尾。
秦有理讲完,很得意地坐下,满以为会引来全班经久不息的热烈掌声,结果却出人意料地平静,不但没有一个掌声,甚至都一言不发,冷场了起来。
许久,母志浩忍不住,说了:“秦有理同志确实也有很多优点、很多长处,比如革命性比较强,斗争比较坚决,文化学习也比较好。但是相对来说,从这一个多月的实际表现,全面来看,宁国旗同志更合适一些。宁国旗同志更加成熟,处理问题更加周全,对于要团结和带领全班同学一起向前,宁国旗同志确实要更合适。秦有理同志,可以担任学习委员,以后甚至可以到系里的上管改小组担任一定工作。这话,我不知讲得对不对?”
母志浩一讲过后,气氛好像活跃了一点。稍停,宁国旗也发言了:“母志浩同志对我的评介,我自己不好说。但我喜欢有话直说。我对秦有理同志提点意见。你前二天贴的那个大字报,对学院教育革命的看法有片面性。学校教育革命的成绩是主要的,是首先要加以肯定的。”
秦有理马上反驳道:“学校教育革命的大方向就是错了。”
是老师一听,怕真的吵起来,连忙加以阻止:“这个问题,先不讨论。今天我们就是酝酿个初步名单。甄武装同志,你的意见呢?”
这种情况下,甄武装还能说别的么,况且她对秦有理也没有什么好感,就顺水推舟说:“我同意大家的意见。”
是老师也赶紧收场,“母志浩同志提的是宁国旗同志。大家还有不同意见么?”稍停四秒钟,是老师就作了结束语:“没有不同意见的话,就这样了。这只是初步意见。我们先报到系里,一周之后,由系里作最后决定。”
秦有理的这一炮又没打响。但他是个不服输的人,是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人,至少在这时是这样的。
一周以后由系里作决定?也就是说这一周系里还没有作决定,也就是还有机会。秦有理要作最后一搏。问题在于怎么才能让系里改变决定呢?这一招,必须是狠招,是常人所不能为。而且,这一招必须打到宁国旗的死穴,一打就倒。宁国旗的死穴在哪里呢?秦有理想了一整天,都没想出来,着急啊,着急啊。
37.4栽赃
这一天,全班又在干活,男同学是推小车,把石头从河边推回来。秦有理推了两趟,就他的体力来说,推小车是不成问题的。但他很少干过重活,加上心里憋气,推得很不顺,两条腿生扭,连里面的裤衩也撕裂了。他要回宿舍换一条。
宿舍都是敞着门,里面静静的,一个人也没有,床上各种衣服、物件也是随手乱放,看样子还是要先接受军训、学会整理内务才行。
秦有理从床下翻出自己的裤子,看见另一侧母志浩的床下,那翻开的书包里塞着那台半导体收音机。秦有理忽然一个念头出来,迅速地抬头朝四周一望,空无一人,便迅速伸手抽出那收音机,把它塞到了对面铺位宁国旗床下的一大包衣服里。而后,又很从容地走了出来,若无其事地推着小车搬石头去了。
晚饭后,自由支配时间,母志浩习惯性地往床下伸手。一摸,没有,再摸,还没有。“呣,怎么回事?”母志浩蹲下弯腰低头,在床下认真地找了起来。
秦有理还神情自然地问:“怎么啦?”
“奇怪,我的收音机怎么不见了?我明明是放在这床底下的。”
“这事倒奇怪了,谁还能把它拿走了?问一下,不就知道了么?”秦有理说。
“先别问大家,我先自己找找。”母志浩说。
别的同学听到了,围了过来,七嘴八舌起来,“这事奇怪了,啊?咱这里面,还能有这事?”
“大家各人都自己找找。”秦有理还显得很仗义的样子。
这时候,甄武装端着脸盆进来,招呼着:“你们谁有要洗的衣服?我们女同学帮你们一起洗了。”甄武装原本也是个挺娇惯的孩子,因为当了“副班长”,自然也要表现一下。
“谢谢,谢谢,不过我们也早会生活自理了,不麻烦你们了。”母志浩说。
“今天班长干活最多,出汗也最多,现在还忙得没回来呢。要不,你先把他床下的衣服洗一下吧。”秦有理说。
“噢。”甄武装转身把宁国旗床下的那包衣服抱出来放进脸盆。突然“嘭”地一声,一个收音机掉了出来,摔到了地上。
大家一看正是母志浩的那台。
“啊?”大家都惊讶了,愣住了,空气在刹那间凝固了。
五秒钟之后,母志浩大声说着:“误会了,误会了,这是一场误会。是我自己忘了,记错了今天上午我把它借给宁国旗了。”
空气依然凝固着,无人搭话。
班里的上管改小组,系里批下来了。组长、副组长依然是宁国旗、甄武装,而且还加了个副组长母志浩,这可能是是老师给系里提的建议。
他们三个加上是老师,一起开了个碰头会,除了讨论班里的日常工作,“半导体”事件也是他们必定要讨论的事。宁国旗在事情的当时没在场,被母志浩打圆场一定程度上糊了过去。但宁国旗内心的愤恨可想而知,第二天,他到处在放话:“是哪个乌龟王八蛋敢陷害我,找出来非拍死他不可”。
虽然好几天过去了,宁国旗这时还在愤愤地说:“是哪个乌龟王八蛋搞的?”
“过去了,就过去吧。”甄武装毕竟是女孩子,善意地说着。
“不会的,不会过去,这个鬼只要不抓出来,这种事早晚还会发生。”母志浩肯定地说。
“是么?哪会是谁呢?说不定是外人呢?”甄武装还是往好里说。
“肯定不是外面来的人,我们这儿这么偏僻,没有外人进来。这个鬼就在我们班上。”母志浩极为肯定地说。
“是哪个龟孙子,我去揍扁他。”宁国旗拍着大腿说。
是老师盯着母志浩看,一直没说话。他从上次秦有理的大字报之后,就不大敢说话了。脸上的肌肉,掉下来的时候,要比拉上去的时候多多了。
母志浩却没有说出来。他知道,虽然面前只有三个人,也不是说出来的时候。“由我和宁组长来解决这个问题吧。”
“需要系里配合吗?我可以跟系里说一下。”是老师这时说了句话。
“好的,到时我会请求系里帮助的。”母志浩说。
秦有理没想到系里还是把宁国旗作为一班之长,心里气愤极了,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来个鱼死网破。你们不是不信吗?我就再来一次,叫你们怎么也想不到。
这个星期六的晚上,看电影革命样板戏“红灯记”。戏里的东西,他早就倒背如流了,还看个什么景?对于他,反倒又是个机会。
不去看,是不行的。各个班级都集体排队,拿着马扎,坐在操场上。
秦有理看不进去了。他忍着,又不动声色地用余光扫视四周。差不多演了一半了,差不多是时候了,他稍稍低头弯腰,装着好像要出去解手,出了放映场。
天公挺作美,黑黑的,一颗星星也没有,更不用说月亮。秦有理东张西望地走回宿舍。宿舍前,也是一个人也没有,黑呼呼的,几乎分辨不清什么,这倒使他更放心了。他突然拐弯,走近前两排的女生宿舍,又警觉地弯着腰四处看看,没有发现任何情况,便捏手捏脚地轻轻推开门,刚露出一条门缝,就钻了进去。
他这是要干吗?他这是要追求最好的效果。他要拿走甄武装的东西,再去塞到宁国旗的铺底下。那不就有最佳效果啦?哈,哈,有好戏看咯。真亏的秦有理想得出来。
女生也是一样的大宿舍,甄武装在哪个铺位,他也知道。进了屋,往里摸索,快走近了,但毕竟不熟悉,又那么的黑,“砰”的一声,腿碰了床角。虽然声响不大,可却是那样的清晰,把秦有理吓了一大跳,赶紧蹲下。几分钟之后,心里稍稍平静一些,再听得四周还是寂静无声,没有任何的反应,秦有理这才从甄武装床上被窝底下抽出一件东西赶紧就走,那东西不大,软软的,可能是件裤衩吧,心里还在想:“真他妈的,这比真的当小偷还吓人。”
又悄悄地来到自己宿舍的房前,依旧蹲下,向四周察看有无异常,依旧是轻轻地掀开一条门缝,俯身弯腰钻了进去。宁国旗的铺位,他是再熟悉不过的了,可刚才那一响,心理却有点忐忑了。屋里也是黑黑的,他几乎是四肢爬着,从床铺间的通道中爬向宁国旗的铺位。到了,他手一伸,把甄武装的那东西塞进宁国旗的床下。
就在他的手伸进宁国旗床下的一刹那,绝对令秦有理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另一只手出现了!这另一只手,也从床下伸出,紧紧地抓住了他的手!
只听得大喝一声:“你这个狗东西!”秦有理还没听清是谁在吼,宁国旗已经怒不可遏,把床铺都掀翻了,从床底下站了起来。
几乎是同时,屋外也有几个在大叫:“抓贼啊!”没有玻璃的窗框被砰然打开,有两个人干脆从窗外跳了进来。
电灯一亮,一切都明白了,什么也不用说了。
母志浩算计着秦有理还会有这一手,叫宁国旗在看电影时提前趴在自己的床下,还请系里从外班安排了几个人潜伏在外面。没想到,还真逮了个正着,秦有理的手上还拎着甄武装的一条例假带。
宁国旗愤恨至极,一拳砸下来,秦有理便“哇”地一声歪倒在一边。宁国旗又一脚踢过来,把秦有理疼得又是“哇”地一声。
众人怕出事,连忙把宁国旗拉开。好在宁国旗个头小,力气也不大,打得不算很重。
事情已经清楚得不用再说了。
学校对秦有理的处理倒是很微妙。按说,又是盗窃,又是栽赃陷害,性质十分恶劣,不用说是开除,就是送去劳改也不为过。可是这样一来,就丢了工农兵大学生的脸,尤其是丢了学校的脸。留下来又肯定是不行了,那就让他自己走吧。就说他不适应这儿的生活,自己要走。档案上不留一个字。秦有理自己当然也不想呆在这儿,走就走吧。唯一遗憾的是,那晚上,他怎么没注意到宁国旗没在那儿看电影呢。走的时候,秦有理又看见那条挂着的大红横幅“热烈欢迎工农兵大学生”,气得都“呸”了一声。
秦有理就这样又回到了西北村,说自己不希得在那儿(不希得,海源话,不屑于的意思),还是愿意待在西北村里和乡亲们一起当农民。村里人也没有来问他的,就像他走的时候,也没人来问他。
秦有理短暂而又难忘的大学生涯就这样结束了。只可惜西北村浪费了一个宝贵的上大学的名额,也不知道他会向王溪怎么解释这个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