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惊魂未定
7.1陌生之地
这一年多,比起西北村的热火朝天,海峡对岸的那边就像掉进了冰窟窿里一样。这一章先讲方舰长他们几个。
到台湾的那天,他们从“济成号”下来,用小船摆渡到岸边,上了岸,又结队从小路行走数百米,来到一个院子。
方舰长一家、安晓芬母子俩,始终在一起。方舰长紧紧地看着安晓芬。在这陌生的、今后不知去向的地方,他不想再让安晓芬母子和自己走散。他甚至叫自己的妻子苏素玉搀着安晓芬的手。他们的箱子由两个水兵扛着。
方舰长这时的心情,很低沉,很失落,甚至有种男人少有的伤感。这一生,到现在为止的一生,他觉得自己是努力的,也算是能干的。在乱世之中,以他的身世、他的年龄,能混到舰长,已是不易。没想到最后却几乎是落荒而逃,抛下了军中的兄弟,抛下了黄港的百姓,尤其是抛下了难得的知己好友章团长,自己踏上了这陌生的土地,虽是捡到了条命,心里却是深深的愧疚。另一方面,逃来台湾,对他来说,就像是只被砖头砸到了尾巴的老鼠,好不容易挣脱了出来,全然不顾其它,有个黑洞就先钻进去再说。然而,他又是警觉的、提防的。他对这个政权,这个政权对他,都没有什么好感。他知道,打了败仗,又擅自撤回,上面对他已经不信任了,随时可以撤换他,甚至审查他。黄港的汪司令虽然没有跑出来,但他在灭亡之前,肯定会向国防部告发他,什么污言秽语都能用上。但是不上台湾又能上哪儿呢?留在大陆投共?那很难说会是什么结果。而到了台湾,国防部会怎么处置他?不知道,唉,想不了那么多了,走一步算一步吧,能跑出来总比没跑出来要好。
他抬起头,又看了看搀着安晓芬的妻子,看了看前后的孩子们,自己总算全家都出来了,可以先喘口气了。对安晓芬母子,自己会竭尽全力加以保护,这在炮火和硝烟笼罩望海山的时候,就已经下了这个决心。
屠美丽依然在伤感和恐惧之中,紧紧地靠在一直没有离开她的李策身边。李策轻轻地扶着她,心里想着要是扶着的是自己的妹妹该多好啊。妹妹留在了子弹呼啸的巷子里,现在到底会怎样呢?他一个冷颤,不由自主地捏了屠美丽一把。屠美丽转脸看了他一下。当四目相视的时候,李策看到的是一张柔弱无力、惊恐不已的脸,屠美丽看到的则是张疲惫伤感的脸,两人什么话也没说。李策把屠美丽攥得更紧了。他知道,他就是她的依靠,他要把她当成自己的妹妹一样对待。老天没能留下他的妹妹,又补给了他一个妹妹,他认了。屠美丽也知道,她没了爹,没了娘,没了爷爷,没了所有的亲人,没了所有能赖以生存的一切,真的是天塌地陷、无路可走,老天却给了她最后的一个支撑。她靠得李策更近了。他们俩都不是信神拜佛的人,但是在命运面前,他们只能也只有相依为命了。
这个院子原是日本人的一个小学校。战后,日本人走了,才三、四年的时间,院子就荒废了。现在正用来作临时接待处。进了院子,有一片空地,几个戴袖章的军人在那儿指挥、安排。
“请海军兄弟往左边,陆军兄弟往右边,老百姓往后面。”
方舰长自然往左边走。
左边有两排平房。见方舰长他们过来,从一个房门里出来二、三个人。为首的一个走向方舰长,脸上还带着笑,问:“请问,您就是方舰长?”
“是的,你都知道了?”方舰长也不觉得奇怪。
“知道,知道。在下姓惠,在这儿任联络副官。上峰已指令我接待您,请跟我往后面一排走。”还没抬脚,惠副官转向旁边的苏素玉、安晓芬问:“这二位是谁呀?难道您修了好福气,有两位......”
方舰长一瞪眼:“不许胡说!”
“是,是,是,我不过是随便一问。”
“这位是我夫人方素玉。”
“哦,嫂子真漂亮啊。那这位是......”
“这位就是为党国捐躯的章团长的夫人安晓芬。”
“哦,哦,失礼,失礼。”惠副官连忙赔不是。“不过安女士已经不是军属,要和乡亲们在一起。当然我们会特别加以照顾的,请安女士往这边来。”
惠副官朝安晓芬一摆手,往院子中间那几个坐在地上的龙头镇乡亲一指,意思是你就往那儿去吧。
方舰长又是一瞪眼,斩钉截铁地说:“不可以。安女士不只是章团长的夫人,也是我的亲家,我们是一家人,不能分开。”
这话一出,两位女士和孩子们虽然不便开口,却都瞪大了眼睛。
惠副官当然看出了门道,但也不想多问,就说:“那好吧,那你们就一起走吧。”却又拦下了后面的李策,指着屠美丽问:“那这个又是谁呢?”
李策淡淡地说:“这是我妹妹。”
“正巧有这么多亲戚啊。”惠副官明摆着不信。
方舰长回过头,也是冷冷地说:“这位是我的李副官,那位是他的妹妹李美丽小姐。”
惠副官自然不好再拦,一挥手,“走吧,走吧。”
按着惠副官的指点,他们进了后面的房子。一个大间,除了靠北墙放着几张课桌,就别无它物。
“不好意思啦,台湾是个小地方,一下子进来那么多人,实在安排不过来。上面又没说还有家眷,抱歉,抱歉。”惠副官表面上还是挺客气的。
方舰长看了下屋里,便说:“这样吧,把课桌拼起来,女眷睡上面,我们几个男的就睡地上。惠副官,你看有什么稻草的,我们自己铺一下。”
惠副官想了下,“哦,哦,我把对面屋里铺的搬点过来。这全院子就剩这几张桌子了,其他人都是睡地下,真是不知道你们有女眷来。我去叫他们从别的屋子搬点稻草过来。”
“那他们地上铺的不就少了吗?外面别的地方还有没有,我们可以自己去搬。”方舰长说。
“哪能劳您大驾。我去叫他们推两车过来。”
待惠副官走出门外,安晓芬走过一步,对方舰长说:“方大哥,谢谢你了。”
方舰长依然淡淡地说:“到了这一步,我们真的就是一家人了。不管是什么名义,一定不能再分开了。”
“是的,是的,不能再分开了。家法,你就照顾好小玉。”苏素玉对章加法说。
“好的,好的,我会照顾好小玉的。”章加法用一只手握住了苏小玉的手。苏小玉似乎脸红了下,那只手却没有缩回去。
“我和美丽以后真的就以兄妹相称。我没有了妹妹,美丽,你就是我的妹妹。”李策很真诚地望着屠美丽,也过来拉着她的手。
屠美丽一直紧张着的脸,直到现在才有了点放松。她害羞地看了李策一眼,便低下了头,长长的秀发遮住了她的脸。
说完这几句在惊魂落魄之中的肺腑之言,心里稍稍安定了些。苏素玉想稍微放松一点,往后依了下墙,可立马就“噢”的一声,像反射似的弹了起来。那墙可不是沙发背,又硬又潮又热。
她刚想说什么,方舰长开了口;“你以为还是黄港的别墅啊,没有那样的日子了。我们能捡条命就不错了。在我们面前的将是一个完全不同于以前的新的生活,会有很多难处,很多很多意想不到的难处。但是,我们要硬着头皮往前走,甚至要脱胎换骨,不然我们是走不过去的。”
“是的,我们要好好地走下去。为了那些没能和我们一起过来的人,我们也要好好地走下去。”安晓芬说着,眼眶都湿了。
方舰长又低沉地说:“实际上,我们能在这儿住几天,也很难说。不用过几天,共军就能打到福建沿海。这台湾岛能不能守得住,还真难说。要准备吃更大的苦啊。”
大家竟一时无语。
李策便站了起来说:“我出去看看稻草。”
方舰长说:“我和你一起去吧,顺便也看看周围的情况。”
方舰长刚走出屋子,几个“济成号”上的水兵就围了上来。
“舰长,舰长,他们就让我们住这种地方啊。”
那个惠副官见方舰长出来了,也跟着过来,跟那水兵说:“别没有数啦,你们一上岸就有住的,已经很不错啦。天天是几千几万地上岸,哪有这么多地方?你看那几个老乡,就没有地方啦,今天晚上就只能躺在屋檐下啦。”
方舰长看见在院子的一角席地而坐的几个乡亲,深深地叹了口气。这种时候,他真的是无能为力。
“你不用难过啦。我知道,虽然他们不是军人,但毕竟和你们是一道出来的,在一条船上,算是有缘啦。不过,你看这屋檐还是挺宽的,睡一个二个晚上还是没有问题的啦。好在今天天气还不错,要是来了台风下大雨,那倒是麻烦啦。那只能都挤到屋里来,大家一起挤着坐在地上等天亮啦。”惠副官还真能说,绕了一大圈,说得那当兵的也只能认了。
旁边另一个当兵的,又出来说:“你看你们那边,还空着好几间呢。把我们舰长反而挤成那样?”这小兵还真不错,这种时候还能想到当官的,也是方舰长平时对手下也不错。
惠副官连忙用手捂着嘴:“快别说这些啦。上面还会来人的啦。你们从战场上下来的,都要经过审查的啦。”说完这话,惠副官侧过脸,看了方舰长一眼,又赶紧转了过去。
方舰长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也不去多问,反而说是:“那稻草呢?”
“我已经派人去了,应该很快就会回来的。”惠副官答道。
“他们睡在外面的,你要多给他们铺一些。”
“那当然。那当然。”
“那我们今天吃什么?”一个兵也不讲客气,直截了当地就问。
“吃什么?嘿,嘿。”惠副官苦笑着:“还能吃什么?今天你们刚来,没什么别的啦。叫村里煮点稀饭给你们吧。我也是海军的,照顾咱海军弟兄,我叫他们煮厚一点啦。”(北方人叫“稠一点”,南方人叫“厚一点”,还没问这惠副官是哪儿人。)
“啊,喝稀粥啊?”把那小兵惊诧得瞪大了眼。
“明天连稀饭也没有啦,要你们自己做啦。你们来这儿,事先也没说,能喝上粥就不错啦。”
“我们有炊事员,叫他们给你们帮忙去吧。”方舰长说。
“今天就不用啦,已经吩咐下去了。明天你们自己做。大米、白面倒是有,其它就不一定啦。一会你把炊事员喊来,我跟他们讲讲怎么弄。”
方舰长点点头。
过了最混乱的头几天,情况稍微好一些。青年军的那些人,走了,说是整合后加入新的部队,还要上大陆去,还有广东、广西要守。那些老乡们也被带走了,说是有些日本人留下的空地,要他们去种。只是地的多少,路的远近,很难说,碰上哪块就是哪块。“济成号”上的水兵,那天说了,凡是当兵的,全部回舰上去。后来又说了,技术官回舰上,指挥官留下。李策也就回舰上了。可是这技术官、指挥官,有的也不好分,最后也就是方舰长留在这儿等待审查。方舰长也没多大表示,能和家眷们在一起也好。自己一个人上舰,丢下她们还真不放心。
别人一走,住的稍微宽松了一些。方舰长两口住了单独一间。别以为单间有多好,其实也就是堆放杂物的一小间。凌乱的东西差不多占了一半。也不知那是些什么东西,散发着浓浓的霉味。睡的还是课桌,从大间搬了几张过来。大房间的李策走了,就剩了章加法一个男孩子,靠在角落里,铺的还是一堆稻草。但毕竟不方便,过了几天,他上了别的大房间,跟其他人一起挤了。他也没有什么怨言,只是吃不饱。女眷们却睡得更挤了,因为课桌不够。章加法不知从哪儿硬是又搬来了两张更旧的课桌,才勉强凑和。
水兵们回了舰上,做了几天的饭撤了。方舰长他们也就跟着接待处的人吃。
看样子是平静了些。方舰长还对惠副官说:“这下,你可以清净几天了。”
“清净什么呀?”惠副官说:“说不定哪天又来一拨。你们这拨人不算多,也算是好伺候。碰上有不讲理的,自以为在前线有功劳,到这儿来就该怎么着,那个气大得......嗨,别提啦。当然,他们受苦受累,有的还断腿断胳膊,九死一生,是不容易。可咱也难啊,能有什么给他们?说给他们听,又不信。只好跟他们说,安稳几天吧,弄不好,共军炮弹一响,连这个也没啦,这才没言语了。”
方舰长听着点点头,看似很平静,其实心里很清楚,他将要遇到的,何止是这些呢。
连着几天,方舰长被叫到了办公室去,说是国防部来的人要了解情况。
“方舰长,知道你们辛苦了,可是这些问题呢,又不能不问一下。你离开海源,离开黄港,跑到台湾来,有指令么?”说话的是叫冯处长,瘦瘦的,面无表情地问着。
“我去问谁去要指令?能跑的,都比兔子还快。海军司令部跑到哪儿去了,我都不知道。”
“那黄港的汪司令,要你接他上船。你为什么不接?我们从黄港撤出了十二万军民,你为什么一个不接?”
“说起来,我应该归第十一绥靖区调遣。可绥靖区刘琪安司令,带着人已经先走了,都没跟我说。汪司令那边的撤退,不在我的职责范围内。再说,我从海源撤下来的时候,舰上已经装满了人。作为一艘军舰,连甲板上、过道上、炮座上都挤满了人,按说,这是严重违反海军条例的。前几天这院子里有多少人,就是这一船装了多少人,你也是看见的。这还叫军舰吗?可是没办法呀,已经上来了,还能把他们撵到海里去吗?。到了黄港,我是想上几个人,也是不可能啦,连码头也靠不上去啦。靠上去,爬满了人,就出不来啦,这‘济成号’就丢给共产党啦。”
速记员在刷刷地记着。冯处长在听着,找不出可以反驳的话。忽然,他又严肃起来,提高了声调说:“据我所知,你在海源前线还跟章团长讨论什么社会主义的问题。有这事吧?”
果然,这是汪司令在最后灭亡之际,心有不甘,狠狠地告了方舰长一状。
方舰长似乎已有准备,淡淡地说着:“社会主义有什么不可以讨论呢?国父中山先生不是也说过,他就是个社会主义者。”
冯处长一惊:“他说过这话么?”下一句应该是“我怎么不知道”,只是没说出来。
方舰长却帮他说了出来:“你怎么会知道呢?中山先生有多少想法都被我们遗忘了,不然,何至于有今天。”
冯处长一时语塞,停了会,两眼盯着方舰长,似乎一定要看出个破绽来,说:“你们船上发生了一件大事,居然杀害党国军人!”
“杀害?杀了谁?”
“楚队长,黄港宪兵队的楚副大队长!”
“那是他没上过海,自己不小心掉下去的。”
“可有人看见,是被推下去的。”
“那这个人为什么当时不向我报告?现在怎么来查证?”
冯处长的嘴又被塞回去了。
过了一会,冯处长抬起手,自己朝空中挥了挥,意思是把这些都带过去了。他也明白,以现在的局势,在剩下的这些人里,还扯这些干吗呀。
“方舰长啊,这些话也不是我要问你。我也是在完成公务。”冯处长突然一停,朝速记员说:“这个可别记啦。记录的内容就到此为止,你可以走了。”
速记员递过记录本,“长官,请过目签字。”
冯处长接过来,飞快地看了下,手中钢笔一挥,“好了,没你事了。”
“方舰长啊,你可别在意。我知道,你要是有二心,早就把‘济成号’开进长江口投共去了,谁也拦不住你。”
“呵,呵。”方舰长依然是淡淡地笑着。他知道,这次虽然没有抓到他的辫子,但他在海军的路,也就像那记录本那样到此为止了。接下来,国共双方更会在海上拼死激战。国民党是不会把好不容易留下来的战舰放在他方某人的手上,他也不会再愿意替国民党去打仗。
半个月后,结果出来了,方舰长调任基隆军港总务部副主任。“济成号”重换了班子,这时已经开赴舟山海域。李策还在那舰上。
当方舰长拖家带口到基隆军港之后,为了安排好家口,也是费了一番口舌的争讲。原来的军官宿舍早已满了,只能在后面仓库挤出一大间,再用杂木板隔开,分成三小间。方舰长俩口、安晓芬母子、方小玉和屠美丽各一间。好在章加法、方小玉和屠美丽,都很快去市里上学了,平时住校,大人们住的也就稍微宽松些了。
7.2几起几落
方舰长,哦,不,现在应该叫方主任了。现在他要操心的,远不止是上峰是否信任的事,更不是拖家带口的事,还有更大的事情在他心里搅动,那就是家国大事。对岸的共军在大陆上挺进得那么快,快得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那迈进的脚步声,似乎天天“砰砰”地踏在他的心上。他紧锁眉头,沉默少语,像是变了个人。这些事,他回来都不敢对妻子说,说了也没用,徒然增加她的烦恼。苏素玉也看出来了,又不好多问,心情同样压抑着。
这天,差不多是1949年的10月了,对面已经成立起国家了。方主任低着头回来。他脸色苍白,步履似乎有点不稳,进门时还扶了下门框,这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苏素玉赶紧过来,想搀他一把。方茂名却挪开了她的手,一屁股坐在了床沿上,叹了口气。
苏素玉急切地问“怎么啦,茂名?有什么事,就跟我说吧。别自己一个人压在心里。”
方茂名缓缓地抬起头,看了看妻子,眼光在妻子的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是想再多看一眼,才缓缓地说:“唉,军情不好啊,军情不好啊。广州丢了,昨天,对面的厦门又丢了......”
苏素玉也大惊,直了眼,问:“那下一步,他们就要打过来了?”
“是啊。”
“那就没有办法啦?”
“没有啦,没有啦,挡不住啦。”
“那我们怎么办?”
“哪有怎么办?没有怎么办了。不像以前还在‘济成号’上,实在不行,硬挤也要挤上去,一走了之。现在可是死蟹一只,过一天算一天,过几天算几天了。”
“那连老蒋也没有办法啦?”
“老蒋?老蒋也没人理喽。不但美国人不要他,想搞个流亡政府躲到菲律宾去,人家菲律宾还不同意。”
“怎么会这样呢?”苏素玉也觉得脸上一阵阵发凉,心里一阵阵发慌,眼前竟然模糊了起来。
方茂名一看赶紧起来,反过来把妻子扶上床,轻轻地拍着她,说:“唉,我一直不想跟你说这些,就怕你这样。”
“你不用担心,一会就好,一会就好。”苏素玉小声地劝着丈夫。
两人对视着,相互握着手,成了十指扣。
这年头,真不是方茂名所能掌控的。
没想到,天无绝人之路。才没过几天,方茂名回家的时候,脸上竟然有了喜滋滋的样子。
“古宁头大捷,古宁头大捷!”方茂名对忙着做饭的苏素玉说。(1949年10月24日,解放军攻打金门失利,损失近万人,台湾方面称此役为古宁头大捷。)
苏素玉其实不会做饭,但她也不喜欢去那军官食堂吃。不喜欢看那些人异样的眼神,不管是对她有莫名的兴趣,还是茫然的冷漠;不喜欢那些听不懂的鸟语;甚至不喜欢那饭厅里的味道,无论是人散发出来的、还是菜散发出来的味道。他们自己在住房的后墙开了扇门,在门外搭了个棚,摆上炉子和桌子,成了个简易的厨房。后来也帮安晓芬搭了个。别人好像有些看法,这像什么营房?不过也没有说出来。谁也在想,这日子还能混几天呢,还管这些干吗。
当然,刚才说了,苏素玉做饭是不行的,还是安晓芬常过来帮忙。她们两家也常在一起,没分什么你我。这天苏素玉炒的是青菜,很大路货的,所以也没叫安晓芬过来。
苏素玉听见丈夫在屋里说什么大捷、大捷,都没听出来说的是哪两个字。这也难怪,大概她也没听丈夫还说过这两个字。
“大姐,大姐?哪来的大姐?“
苏素玉对安晓芬虽然以姐相称,但都是很中规中矩地叫晓芬姐,不是叫大姐的。又见着丈夫脸上有着难得的喜悦,就很纳闷了。
“哈哈,哪是什么大姐啦。前方打胜仗啦,古宁头大捷啦。”才来几个月,方茂名已能下意识地学上了当地方言里那种拖腔的语调。“国军在金门前线把共军打败啦。”
苏素玉一时都没有反应过来,愣在那儿只顾听丈夫说话。也是,这么多年,就几乎没听丈夫说过打胜仗的事。
“我们打赢了,金门保住啦。”
“就打赢了一仗,能行么?”苏素玉倒没那么激动,还在担心。
“虽然只是一仗,但是暴露了共军的弱点。他们没有海军,没有空军,想要登陆打海岛是不行的啦。”方茂名也难得话多起来。
“那台湾能安稳一阵啦?”
“能安稳一阵,能安稳一阵。只要福建、浙江的沿海岛屿在我们手里,台湾就还有一道屏障,就能稳住。”
“哦,哦,阿弥陀佛,总算能松口气了。”
但其后的日子,也没有好到那儿去。生活的清贫、窘迫先不说,那家国大事也是阴晴不定,时起时伏,而且有时是大起大落。一会儿是年底11月的登步岛大捷,国军又一次遏制住了解放军的步伐(1949年11月3日解放军攻打舟山海域的登步岛失利。解放军宣布自己损失1200余人,国民党称毙俘伤共军6521人;国民党方面的损失,双方都宣称为3394人,请见维基百科)。一会儿,转过年来,1950年的1月,又是杜鲁门发表声明,说台湾是中国的一个省,美国无意干涉中国内政。这不是明摆着告诉中共,美国不准备帮助蒋介石国民党,你们有本事,你们就打吧。
这些事,方茂名都往肚里咽,没有跟苏素玉多说。跟她说也没用,只会白白地增加她的担忧。不过那个姓杜的也太不明事理,怎么能这样呢?丢了台湾,只能使全世界寒心,让共产党人壮胆。以后谁还会再来帮你美国呢。
果然,这以后的几个月,天色又渐渐地暗了下来。4月底,丢了海南,这么大一个岛丢了。5月又丢了舟山,那也是一个大岛啊,能看住长江口的一个大岛啊。舟山,说是主动撤出的,李策还随“济成号”去了两趟运人、搬东西。据说,那天宋美龄、蒋经国还在18号码头慰问来台的舟山军民。大横幅上写着“欢迎凯旋归来,协同保卫台湾”。中学生们的鼓号队,还去现场打鼓吹号。苏素玉、安晓芬她们没去看热闹。方茂名的心里苦得很,就剩台湾一个孤岛,还能撑多久。他依旧没敢向苏素玉明说这些事,只是眉头更紧了,心头更沉了。
终于有一天,6月底的一天,方茂名想不说也不行了。出大事了,出了个全世界都震惊的大事了。这年,1950年的6月25日,北朝鲜的金日成挥军南下,越过三八线,大举进攻南韩,打得甚至比大陆的解放军还快。没几天,就拿下了南韩的首都汉城,不多久就把李承晚逼到最南面的釜山的小角落。
那天,李策回港休假,正好也在。他提了瓶金门高粱酒,进了方茂名的屋。
方茂名一反常态,没有看李策,还是闷坐在床头上。
苏素玉从后面厨房过来,一看不对劲,连忙先招呼李策,“啊,李副官来了,快坐,快坐。”虽然李策已经提了个苏素玉不太清楚、也叫不上名的官,可她还是习惯叫副官,当然李策也不会介意这些。她见李策提了瓶酒,就说:“还提什么酒呀,他已经不喝啦。”方茂名和别人不一样的是,以前还少许喝点,但心里一有事反倒不喝了。
“这可是名酒哦,是咱台湾岛最好的酒哦。这是我上次去金门带回来的。”李策的精神倒像是不那么消沉。苏素玉看着依然紧锁眉头、低头不语的方茂名,对李策说:“你看茂名,这是怎么啦?今天从下班回来就是这个样。又有什么事啦?”
李策在方家毕竟熟得很,自己拉过一个板凳就坐下。
“又有事啦,出大事啦。”李策说。
“什么事?”苏素玉停下脚,注意了起来。
“北朝鲜打过三八线,要解放南韩,快要全部打下来了。”
“啊?!”苏素玉一惊,手里拿着的铲子差点掉了下来。“这......这怎么好。那对面的共军不也就要打过来啦。”苏素玉紧张得几乎有点语无伦次了。
“那是肯定的啦。现在这些国家的共产党,在共产国际的指挥下,都抱成一团,一起往外打,要夺整个天下啦。”方茂名这时才插上话来。其实那时,共产国际早已经没有了,方茂名不知道而已。本书中还有其它类似情况,有些人说的话不够准确,不必太当真。
“你,你......你们可要顶住啊。”苏素玉似乎是在乞求似地看着李策。
“我们,我们会尽力的。毕竟还有这么宽的海峡,老天也会给我们留条路的。”李策说。
“这个姓杜的,把大家害苦啦。”方茂名厉声斥责起当时的美国总统杜鲁门来。
李策这一年来在政治上知道得多了,想得也多了,今天居然接着这话题说了一大套:“这个杜鲁门呀,也是意气用事、因小失大,受了共产国际的迷惑,上了他们的当。只看到他们也参加了反法西斯战争的一面,却没看到他们利用这场战争把自己势力做大,反过来要和自由世界争天下。拿中共来说,那是最典型的了。他们总共才打了几次日本鬼子?却一直在背后跟我们争地盘。直等到美国人把日本鬼子搞定了,趁我们打日本鬼子消耗的元气还没恢复,在苏俄的支持下就大举杀将过来。杜鲁门还看不清这一点,还要在台湾问题上把自己撇开,那人家金日成看你美国人都闪到一边了,还不放手大干?”
方茂名气得拍了下床前的桌子,差点把那瓶酒给打翻了。
“那......那我们怎么办?”苏素玉没有政治上的那些判断,只是想着自己家的这几个人的事。
“没有怎么办。逼得太紧了,只有同归于尽。”方茂名铁着脸。尽管他依然觉得上峰的不信任,不想给国民党卖命,但这条命被逼得无路可走的时候,他也是会拼死对抗的。
“舰长,还没到这一步,没到这一步。”李策忙劝着。他对方茂名还是以舰长相称。
苏素玉不相信李策的劝慰了。她走近方茂名,久久地看着丈夫,一下紧紧地拉着他的手,说:“大不了,我们就死在一起。”这是苏素玉这样的女人所能表现出的最后的坚强。“可是我们的小玉,还能有屠美丽那样的机会么?”
苏素玉竟然流下了眼泪。这是我们第一次看到她流泪。
苏素玉同样也忘不掉逃离黄港时那恐怖而又漆黑的最后一夜,冰冷的海水,在岸上拥挤和在水中挣扎的人群,拼命的绝望的尖叫,水中最后摇晃着的双手......这一切又浮现在苏素玉的眼前,叫她不寒而栗。
金日成的战争扩张行为,震动了全世界,联合国大会通过了谴责朝鲜侵略的决议。连斯大林也没有阻止这种谴责,在可以一票否决的情况下,只投了弃权票。同时这也惊醒了美国政府,杜鲁门意识到大事不好,被迫改弦更张。以美军为主体的联合国军,9月25日在朝鲜半岛中部的仁川登陆,不但包抄了北朝鲜军队的后路,几乎使他们全军覆灭,又迅速拿下平壤、快速北进,几乎到了鸭绿江的边上。朝鲜问题眼看这么快就解决了。尤其是美国第七舰队进驻台湾海峡,使对岸要渡海解放台湾的意图一时难以实现。
“高兴啊,高兴啊。把他们都喊来,吃上一桌。”方茂名几个月来展现了难得的笑容。
等安晓芬母子、李策兄妹都来了(李策和屠美丽已正式以兄妹相称),大家入座后,方茂名坐在床沿上,才笑着说:“总算可以喘口气了。”屋里没那么多凳子,人多的时候方茂名两口就坐在床沿上。
“这事情还得靠美国人么?”章加法摇着头说。
“看样子还真得靠他们呢。”苏素玉说。不过她也就是一说而已,并不懂这些。
“要是他们在四七年、四八年,就看到这一点,中国也不至于这样了。”李策说。
“今天只管喝酒了,来,来。素玉啊,把李副官带来的金门酒拿出来,让大家都尝尝。”方茂名只顾高兴,没多说什么。
安晓芬没有插话。章汉林已经留在了大陆的望海山上,现在时局的几番变化,对于她又能意味着什么呢,她都想不出来。
美丽和小玉,两个女孩子也没说话。她们还不会想那么多,这也好理解。
方茂名又只高兴了没几天,时局又来了个180度的大转弯。没想到北京方面派出了中国人民志愿军入朝参战,美国军队赶紧撤回三八线,可是志愿军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往南,不但收复了整个北朝鲜,而且再次越过三八线、攻下了汉城。
方茂名又泄气了。
逃到台湾的这一年多来,方茂名的思想似乎也在转变。原本他对国民党政权是没有感情的,对共产党也没有更多的仇恨。惟一的一次就是登陆海源时在舰上炮击过共军阵地,那也是奉命行事,实在没办法。但这一年来近似逃亡的生活,漂泊不定,担惊受怕,又使他有些可怜起国民党了。
他们几个人又聚在了一起,连李策兄妹也在。
这次,大陆的志愿军都过了三八线,按说对他们的压力更要大得多,可方茂名这次却和前几次不一样,他看着大家,冷冷地说:
“共军打过来了,又打过三八线了,还拿下了汉城。”
苏素玉自然又是吃惊不小,一愣之后见方茂名不像以前的那种压抑,便说:“不要再吓我了,我已经吓不起了。”
“不是吓你。中共派出的志愿军真的打过三八线了,朝鲜半岛又要落入共产党的手里了。”
“共产党真的是一点活路也不给我们留了。占了整个大陆不算,还要打到朝鲜去。”李策说。他这一年和方茂名一样,思想往那方面转了。
只是章加法还有点曾经被说成是进步的那种想法,说:“中共不是说,美国是以朝鲜为跳板进而要侵略大陆么,他们派兵出来是要保家卫国么?”
“你当真信那些话啊。”方茂名说:“如果美国真要进攻大陆,还用等现在么?如果那样的话,一年前,他也就不会抛弃蒋介石,只要借口保护南京政府,派兵进来不就行了么?还用绕这么大的圈子,丢了大陆再从朝鲜过来么?那时,哪怕不用派兵,只要给点援助,给点支持,也行啊。”
李策接着说了一大段话:“美国人当初是没有看清啊。不过,那也难怪。那时重庆的《新华日报》,包括他们的领导人,讲了美国多少的好话啊。
我到现在还能记得1943年7月4日中共《新华日报》的一篇社论,叫作:《民主颂——献给美国的独立纪念日》。那篇文章里有一大段,说:从年幼的时候起,我们就觉得美国是个特别可亲的国家。我们相信,这该不单因为她没有强占过中国的土地,她也没对中国发动过侵略性的战争;更基本地说,中国人对美国的好感,是发源于从美国国民性中发散出来的民主的风度,博大的心怀。在中国,每个小学生都知道华盛顿的诚实,每个中学生都知道林肯的公正与怛恻,杰弗逊的博大与真诚。这些光辉的名字,在我们国土上已经是一切美德的象征。他们所代表的,也早已经不止是一个国家、一个民族的荣誉了。玛克吐温、惠特曼、爱玛生教育了我们这一代。是他们使年青的东方人知道了人的尊严,自由的宝贵;也是他们,在我们没有民主传统的精神领域里,筑起了在今天使我们可以有效地抗拒了法西斯思想的长城。这一切以心传心的精神道德上的寄与,是不能用数字和价值来计算的。中国人感谢着“美麦”,感谢着“庚款”,感谢抗战以来的一切一切的寄赠与援助;但是,在这一切之前,之上,美国在民主政治上对落后的中国做了一个示范的先驱,教育了中国人学习华盛顿、学习林肯,学习杰弗逊,使我们懂得了建立一个民主自由的中国需要大胆、公正、诚实。……我们相信,这才是使中美两大民族不论在战时,在战后,一定能够永远地亲密合作的最基本的成因。
当时我看到这篇文字的时候,激动得不得了,写得多好啊,所以一直都能记得。现在再看这段话,是有点滑稽了。美国人彻彻底底被玩了一把,上了大当了。”当然李策不会把整篇文字都背下来,本书按原文抄录了。
“八年抗战,我们在全力以赴,拼了命打日本鬼子。我们海军把舰艇全打光了,空军把飞机也打光了,牺牲了三百多万国军兄弟。他们才打死几个鬼子,数得出来么?只知道在后方跟我们抢地盘。等日本鬼子投降了,一看时机已到,趁国民政府立足未稳,在苏俄的援助下,就出来争夺天下。还说是别人下山摘桃子,其实蒋先生一天也没去过峨眉山。哼!”方茂名愤愤地说着。一年多前,他反倒没替国军辩护过。
苏素玉没想那么多,在问当下的事:“那他们占了朝鲜,下一步打台湾不就更方便了么?”
方茂名深深地叹了口气:“台湾是待不住了。”看来他对国民党还是不看好。
“那还能怎么办呢?”苏素玉在焦急地问。
“到美国去。”方茂名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着。
大家都停下来,吃惊地看着他。
“我已经想了很久了。到美国去,只有这一条路了。”
“怎么去啊?我们大人孩子,这么多人啊。”苏素玉很是疑惑。
“加法啊,你要好好念书,明年高中毕业,到美国去上大学。希望就在你身上。”方茂名对着章加法说。
小伙子还没搭话,安晓芬接上了:“那得多少钱啊?我们没这个条件啊。”
方茂名很认真地说着:“这些,我都想过了。以我现在的条件,供加法去上学,大家紧一点,加法自己再刻苦点,还是可以的。”
“这,这怎么行?现在你们也很难,小玉也还小,以后花费还多着呢,不能都用在加法身上。”安晓芬不安地说着。
方茂名难得一笑地说:“用在加法身上,就是用在小玉身上,也就是用在我们身上。这还用再分么。”
苏素玉也十分赞同地说:“对,对,茂名说的对。加法小伙不错,让他先出去闯一条路,小玉也就有奔头了。”
“就是太过意不去了。”安晓芬说。
“晓芬姐,我们之间还用说这个么。”苏素玉先替丈夫说上了。
不料章加法却在喏喏地说:“去美国?我,我,我还是......还是......”他把头转向门外看去,似乎还不放心,站起身,走到门外张望了下,关上门,回到桌边,压低声音说:“不瞒大家,我还是个共产党呢。”
“啊?!”大家又一次地大惊失色,这回更吓得不轻。
“怎么回事?”方茂名忙问。
“我在黄港上学时已经入共产党了。被枪毙的那个冷柏松就是我的介绍人。”
“嘿!这弄的是盘什么景!”方茂名一拍大腿,又连忙对大家说:“这事到此为止,到此为止。再也别提这事,更不能往外透露半点。加法啊,就当你刚才没说那句话,开个玩笑。”
“这,这是真的。”章加法还没想开。
李策忙说:“加法啊,不管是不是真的,都按你爸说的。现在当局抓共谍正在风头上呢。最近不是在澎湖破获了一起‘烟台联中共谍案’么?八千多我们胶东这面的中学生吃尽千辛万苦,跟随国府南下,好不容易才在49年7月到了澎湖。说好了十六岁以上的男生参军,十六岁以下和女生继续读书,谁知当地的防守司令李振清不守信用,把不到十六岁的个子长得高的也拉去当兵。学校的总代表张敏之先生不服,往上举报。结果反被诬陷是共谍,抓了几十个人,说是有共党组织。但外界对此议论纷纷,似有不平,认为证据不足。你这事要让外面知道了,那还了得。正好被他们用上,假的也变成真的了。”
“啊?还有这样的事?”加法惊叹道。
“后来那边有人来找过你吗?”方茂名又问。
“没有。”
“那就对了,就没有那回事,对方也不认那回事,你也别再想那回事。去好好念书,尤其是好好念好英语。知道了吗?”难得方茂名很严肃地对章加法说着。
“好,好。”章加法点头,不过还没完全想通,说:“美国人抛弃了国民党,你们刚才还对他们有这么大的意见,那我们还去那儿啊?”
“美国人当时抛弃国民党,是他们的失策,国民党自身也在很多地方做得不好,比如蒋介石对美国政局发表了一些不当言论,偏向胡佛,国内治理又一塌糊涂。我们去美国,跟这些政治没有关系。况且,我们是去投奔美国社会,不是去投靠美国政府。刚才李副官讲的那段他们《新华日报》的文章,倒是很能说明问题。美国,值得我们一去。在那儿,才有你的出路。”
写到这儿,笔者不忍要插上一段话。方茂名,一个一直对美国政府的做法持批评态度的人,却要孩子和自己全家人都到美国去。笔者忽然想到正在写这些文字的现在(2015年),大陆上一些有点权势和表面上左得可爱的人,嘴上是在不断地咒骂美国人,咒骂西方社会,暗地里却把自己的老婆孩子送到美国去,把自己敛到的财富投到美国去,为自己留条后路,全然不念及自己天天在唾沫四溅地颂扬着的社会主义中国,跟方茂名还真是有点相似。但是,他们内心的龌促与手段的卑鄙,却是方茂名完全望尘莫及的。有个厚脸皮的左派,居然说:他把老婆孩子送到美国,自己住到美国,是为了更好地了解和批判美帝国主义。天下还竟有这样无耻的人。就如鲁迅的那句话:“呜呼,我说不出话来。”
言归正传:
“那我们大人呢?”苏素玉还是想着眼前的事。
“我也想过了。我准备找那时在黄港的那位美国朋友查理,看他能不能帮我在那儿找个工作。他回美国之后退役了,在一个航运公司,正好和我的专业能对得上。”
这番话,说得苏素玉直点头。
“还有,”方茂名考虑得挺周全。他对李策和屠美丽说:“虽说美丽年龄小了点,李策的年纪可是差不多了。你们也别等了,早点成家吧,这样,很多事情也比较好办。”
“对,对。”安晓芬附和着说。
屠美丽脸一红。李策有点为难,先说了:“我们是一点准备也没有,一点东西也没有。”
“要什么准备?要什么东西?这年头,有人在,就行了。”方茂名认真地说。
“对,李策啊,美丽啊,你们有什么难处,有什么需要,只管说,我们会尽最大力气来帮忙的。”苏素玉很诚恳地说。
美丽红着脸说:“我还小呢。”
安晓芬又拿出直率的脾气,说:“还小?古时候有个说法,叫年方二八。就是说,十六岁那就是大姑娘了,好出嫁了。”
“呵,呵。”大家还笑了一阵。
在时局几经反复,经受了层层压力之后,他们几个居然还笑了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