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西去南疆
1.1送别
就在海源军民全歼国民党武装特务的当年,国民党又在崇武海战中失利,护航炮舰“永昌”号被解放军击沉,使蒋介石感到台湾海峡的制海权并没有掌握在自己手里,大规模登陆已成泡影。而在1960年到1965年间,派出去多达三十四股武装特务、共计420人,北从辽宁、南到广东,都去试过,竟然也一一被歼,无一幸免,最后的指望也落了空。“反共复国”只能是水中捞月、画饼充饥,连表面文章都做不起来。国民党集团对人民政权的武力威胁大大减弱。蒋介石心头发冷,神色怆然,只能坐等着对面大陆的内部变化。
然而大陆这一边的各种矛盾并没有因为对国民党的军事胜利而减缓,相反依然在日益积累和加重。民主村的空气也越来越凝重,没有半点胜利的喜悦。
这时大陆各地农村陆续开展了“四清”运动,后来叫“社会主义教育运动”。海源县是中共中央华东局的试点单位,西北村在这场运动中又是首当其冲。为了叙述的方便,这儿将赵玫和董平章的命运先直线铺开,对民主村的“社教运动”和随后开展的文化大革命,则放在后面讲述。
全歼美蒋武装特务的庆功会后没几天,老王头一家、包金贵一家,就在民兵的看护下遣送到北山高家庄,还正好就安排在当初关押高增光的老屋。王溪原本也是要一起去的,于村长以王溪和老王头不是一家的为由,硬是保护了下来,还是在中学里住校念书。
赵玫也是在遣送的名单里,但是她病了。于村长就说,那就再过几天吧,病好一点再说。
赵玫真的病了。高增光一伙前来窜犯的那夜,赵玫虽然因此而没自杀成,甚至按理说也能沾个民兵英雄的边,但她的精神散了架了。当她听说自己也要被遣送到北山时,她都不知道该有什么反应了,昏昏沉沉地躺了几天,最多就是喝几口凉水。
就这样,秦德才也没有放过。这不,他又过来猛敲门,狂吼着:“姓赵的,你这个特务老婆,还不滚呵!快开门,看我来拖你走!”见没有反应,又拣了石块往里扔。“劈劈啪啪”地,赵玫的院子里、屋顶上直响。
前屋的衣大妈听不下去,掀开后窗看。秦德才正要爬墙进去,衣大妈这不算了,扯开嗓子就大叫:“你这个剁了头的,杀千刀,你要干什么?是要耍流氓,还是偷东西啊?”
秦德才试了几下,也爬不上去,听着衣大妈在后窗上喊,就像响在头项上,也叫着说:“我这是执行公社决定”。
“有你这样执行决定的吗,你存的什么心啊?”
秦德才只好怏怏地溜了。
鲁队长听说这事,很为赵玫难过。鲁队长从赵玫一到西北村就很敬重她,虽然赵玫还比他大几岁,但他觉得赵玫无论在外形体态、举手投足、家里家外、对公公对丈夫对孩子真是无可挑剔,是个标准的好女人、好媳妇。用现在的流行语可以说是他的“心中暗恋的偶像”,以至于这个标准使他自己的婚事拖了好几年。在以后村里共同的工作中,彼此相处也都挺好。如今赵玫落到这个地步,他感到很难过,也很同情、很不平,尤其是他从高家庄民兵连长那儿听说,老王头、包金贵他们去了以后,就是住在当年关押高增光的破屋子里,跟关押地主富农没什么不一样,他更难过,更彷徨了。他觉得,无论是以赵玫的为人,还是为村里所做的工作,对革命的贡献,都不应该是这个下场,可是还能说什么呢。这是公社的决定,恐怕还不仅仅是公社的决定。
他思前想后,找了个中午,瞅准了没有人,推开了纪社长的办公室。
纪社长正趴在办公桌上打盹,听见声音抬起头看是鲁队长进来,忙站起轻声示意,叫他到跟前来。
纪社长又到门口往外看了下,回身推上门,对鲁队长说:“我正要找你呢,”
“噢?”鲁队长惊异地问。
“我接到了潘连长的信。当初我们连的潘连长,你还能记得吧?”
“当然,当然,怎么会忘了那个年代呢。他们不是去新疆了么?”
“是啊,还是在新疆,在南疆麦提那的一个劳改农场当场长。”
“哦,”鲁队长在听着。
“他说,他那儿去年来了个姓季的犯人,是国民党派过来的特务。因为是个海源人,所以他留了点心,还在信上问了问。”
“那不就是董平章吗?”
“是啊,我在想要不要让赵玫知道,叫她稍微放点心。”
“我就是为这事来的,赵玫太可怜了,她不应该遭这个罪,能有什么法帮她一下”。
“还能有什么法?要是去了北山就更遭罪了。在民主村,毕竟还有你们这批人,还不至于差到那儿去。”
“留不下啦,那个姓秦的狗东西,天天去找事。”
“如果知道董平章的下落,赵玫会怎么样呢?”
“她会拼了命去找。”
“是吗?”纪社长也一惊。
“是的,她会那样做的。”
“恐怕,或许就这一条路了,以后的形势说不定会更严峻,你看这四清的阵势就知道了。”
“叫她走?”
“我没有说,我什么也没有说”,纪社长低着头。
“要走,也不易啊,那么远的路,去了又会怎样?”
纪社长刚想思索,忽然,窗外有人走过。两人一惊,四目对视,一会儿,脚步声过去了。纪社长望望窗外,说:“没有别的路了,有这个机会,总比坐以待毙好。”他拉开抽屉,拿出了五张拾元和一些零钱,“我身边就这些了,你都带给她吧。”
纪社长又在一张一毛钱上画了两个不起眼的小五星。
“纪社长,我替赵玫谢谢你了,龙头镇亏得有你啊。”
“不说这些了。”
“这两个星星是什么意思?”
“也不说了。你要有心帮赵玫,你就去安排吧。要小心,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也不要对赵玫提起我,尽管我也觉得赵玫是个好同志。你也不要提潘连长在那儿,事先知道多了反而容易坏事,还牵扯别人。真要能起作用,到时会起作用的。”
鲁队长还是找了个中午,敲了赵玫家的门,喊着赵玫的名,大白天,别人也不会怀疑。
赵玫听是鲁队长的声音,出来开门,便说:“怎么是你过来?”
“进去说吧,”鲁队长说。
两人进门,鲁队长看见赵玫虚弱的样子,叹了口气,又眼盯着赵玫,说:“今天有件要紧的事,想跟你说。”
“是什么?公社要派人把我押到北山去?”
“不是的,我想告诉你件事,你不要激动。”
“什么事?”赵玫很平静,并没有觉得会有什么别的意外发生。
“如果董哥有了消息,你会怎么样?”
“什么,平章有消息?”赵玫一下伸直了腰,眼睛发出了光亮,忽而又缩了下去,焦虑地问:“已经被枪毙了?”
“不是,他被关在新疆麦提那的一个劳改农场。”
“是吗?我要去!”赵玫立刻情不自禁地嚷了起来。
“嘘,闭上嘴!”鲁队长一手就把赵玫的嘴捂上了,“怕外面听不见啊?”停了下,听听外面没有声音,鲁队长又接着说:“去,是个办法,但是谈何容易啊。那么远,去了之后,在哪儿落脚,怎么生活。我一个大男人,都想不出该怎么办!”鲁队长皱着眉,真的也是在设身处地为赵玫想。
赵玫丝毫不迟疑地说:“我不管,我什么也不管,只管往前走。能够见到他,能够说上一句话,我死了也值了。现在这日子,比死了还难受。”
“唉,”鲁队长叹息着,“我想留你,可又帮不上你的忙。看你过这日子,我也难受,走就走吧。有一个人想帮你。”鲁队长从口袋拿出那几张钱,递给赵玫,说:“你先收下这些吧,这个人不想让你知道他是谁,我已经替你谢过了。”
“这怎么行,谁的日子也不易,何况还是这么多钱。”
“你收下吧,几千里路,这些钱还是不够的。我再想办法凑点。里面有一张一毛的,上面画了二个小五星,你留着,说不定有什么别的意思。”
“还有什么意思?”
“我也不清楚,他没说。哦,还得商量一下,你怎么离开这儿。”
三天之后,清早,鲁队长套上牛车,带着媳妇哈妹去县城看老毛病。赵玫就躺在车板上,盖了条小花被。
在县城汽车站前面的小巷子,赵玫下了车,两眼热泪,哽咽难语,“这辈子我该怎么谢谢你们二位。”
鲁队长说:“什么也不要说了,别叫人看见了,走吧。我也走了。”
鲁队长一声“哦依”,牛车继续朝前走。
赵玫转过身,哈妹也是两眼泪水不止。
赵玫家的院门,从此挂上了锁。再打开,已经是十四年以后了。乡亲们都以为赵玫已经被遣送到了北山,除了叹息,再没有人过来敲门。
1.2万里迢迢
赵玫在黄港火车站,身着深蓝布袄,肩上背个布包袱,胳膊上挎了个蓝花布小包袱,正在焦急地东张西望。
这次万里之行,真是难为她了。尽管在前面称赞过她是个坚强能干的女性,但她毕竟只是个农村妇女,终日在家里地里操劳,哪见过什么世面,县城也只去过一、二次,连字也不识几个。她真是扔掉了一切,拼上了性命往前走,手里拿着纸条,照鲁队长行前的吩咐,打听着。
当在售票窗口掏出几十元先买到西安的票,她真是心疼。她从来没有花出过这么多的钱,更何况已经是占去了她身上带的大部分钱。
上了火车,找到了自己的座位,她一直闭着眼,一直很不舒服,她不知道这是叫晕车。她只是喝了点凉水,实在饿了,就啃一口带的干粮。
她不知道到了这个站,到了那个站,也根本没去看车窗外的景致。好在西安是终点站,火车不走了,大家都下去了,她也一起下了车。
出来,又重新打听,又买上了乌鲁木齐的票。她甚至也说不清楚乌鲁木齐那四个字,心想什么鬼地方还是外国名字。贴身衣服里面的钱不多了,赵玫更不知道怎么来逃票、蹭车之类的伎俩。得亏还有这刚通车了两三年的兰新铁路,要不赵玫就更不好办了。
又是两天两夜的慢车,到了乌鲁木齐,这儿的天气凉爽多了,天也好像蓝得很,亮得很,高得很。
当她挤在南郊汽车站里等车,才头回看见身穿少数民族服装的人,这才想起曾经听过的有那首很好听的歌:“我们新疆好地方”,想起听说龙头南门外的部队从朝鲜战场回来后到了新疆的事,想起还有那个潘连长。那时还想过新疆那是多么远、多么远的地方,想也不敢想。今天居然自己也会来到这儿,却是这么狼狈,这么凄然,只带了半条命在逃亡。
喇叭里照例是革命歌曲,使她没有忘掉虽是万里之外,却还是同一个天下。
“向前看,向前看,
我们是人民公社社员。
集体生产优越无限,
意志坚定不怕困难,
改造那旧世界的决心,
谁也不可阻挡。
一条大道在眼前,
嗨!在眼前,在眼前,在眼前
一条大道在眼前!”
这歌声虽然响亮,却不管在赵玫眼前的是一条什么样的路。
没想到长途汽车也开了两整天,翻越了巍峨的天山山脉,穿越了广袤的戈壁和平坦的农田。那壮阔无比的南疆风光,不能不撞击着赵玫的心扉,然而,她又无心顾及。她头疼,她恶心,她不但是在晕车,她更不知道命运会将她抛向何处。
晚上,停宿在一个不知名的地方。天黑黑的,她看不清,只知道别人都下车,她也随着走进一个黑黑的屋子。一股羊膻味扑鼻而来,她不由后退一步,又知道自己别无选择,只有跟着往里进,蹲在一个角落。别的人,都去买饭吃。只有她默默地蹲着,没有一点声息。
过了一刻,边上有两位维吾尔中年妇女,好心地看着她,又指着碗,对她说:“塔玛克扬。”(维吾尔语:来吃饭吧)
赵玫明白了意思,只是摇摇头。她吃不下,满心的翻搅,更没有这个心思,因为她不知道,明天将会是什么。
“扑尔拉茨姆-阿玛思。”(维吾尔语:不要钱的)那两位妇女又说着,还用左手捧过来一个碗。
赵玫还是摇摇头,轻声地说:“谢谢。”
“唉,”那两位维吾尔妇女也只有摇摇头,叹息着:“比加拉-阿达姆。”(维吾尔语:是个可怜人哪)
两天一夜之后,才到了麦提那城。高高的杨树,黄黄的土房子,黄黄的砂土路,能看见路上走着最富有异域风情的维族妇女,穿着各种俏丽花色的孔来克(维族女裙),和戴着方帽、穿着长袍、赶着毛驴车的维族老乡。当然赵玫是顾不上看这些了。赵玫浑身软软的都不知道是怎么下的车。再问才知道,去那个五三农场没有公共汽车,天哪!这怎么办?还有两百多里路哪!那个劳改农场是在荒漠戈壁的最深处。
赵玫向车站大院门口摆摊的大爷要了点水喝,又装上一壶水,要走着过去。
老大爷一听,是要走着去五三农场,惊得瞪大了眼,“不可以的,农场在——那——里呢。”
大爷拖着长音,手指着远远的天边,说着“那里”。按新疆话的习惯,是用拖腔的长短表示路途的远近。大爷的这种表示,是说这路远得不能再远。
“不可以的,你这样走,三天也走不到。路上会累死、饿死、渴死,你还会走迷路,还有吃人的野狼。不可以呵,你走不到的。”大爷再三说着。
赵玫还是抬脚要走,她早就下了决心,死也要死在路上。
大爷没办法,给了她一壶水,三张饼。赵玫要塞给她钱,大爷摆摆手。但他没说以前有过探视犯人的家属死在半路上的事,更有的是死了也不知道的。
赵玫在车站门口汉族和维族老乡们诧异又惊叹的眼光下,一步一步地按他们说的东南方向走了出去。
其实,赵玫几乎已经好几天没吃没喝了。按照常人,或是赵玫在以前,那是一步也跨不出去的。然而,眼下,赵玫却是没有任何表情、没有任何想法,不知是一种什么样的动力催动着,机械地却是坚定地往前跨去。
小城不大,很快就出了城。眼前极为开阔,平缓起伏的土地无边无际,大片大片的农田种着春小麦、玉米,长得很稀疏,也见不着人。
黄土路上积满了厚厚的尘土,一脚下去,就扬起一股粉尘。
大路静静地伸向无尽的远方。
赵玫默默地走着,不知道尽头在何处,不知道远方等待着她的将是什么。
走着,走着,也不知道是一个小时,还是两个小时了,或是更多的时间了。太阳快到了头顶,虽然是秋天,可空气热燥起来,跟下车时不太一样。两边的农田,越来越来稀疏,越来越少。景色越来越荒芜,不用说房屋人家,连遮荫的树都很少。
四周寂静的,了无声息。越走越累,越走腿越软。这时,赵玫才感到了害怕,第一次走到了没有人的地方。可是,她不能停下来,她知道停了下来,她连走回去的力气都没有了。何况,她本来就没有了退路。
再往前,农田没有了,眼前是漫无边际的黄砂地,和一个个长着红柳的土包。连路也没有了。起伏的砂土地里,有一趟朝前沿伸的积着厚厚尘土、汽车轮碾压出的断断续续的长印,那就是路了。
赵玫不知道自己是在走向希望,还是走向死亡。
1.3天不该绝
忽然,她听到了呼呼的响声。
“是野兽在奔跑?”
她四下张望,看见后面远远地有个黑点,拖着长长的卷起的尘土,朝这儿过来。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是躲还是等。
那是一辆解放牌卡车装着几桶柴油,不一会就开到了赵玫跟前。驾驶室探出一个穿着黄军服的脑袋,“是要去五三农场啊?”
“是”,赵玫答。
那个脑袋这才注意到车下走着的还是个女的。他打开车门,又问:“找谁啊?”
“董平章……。”
“董平章……?”那脑袋晃了晃,记不起来,“是在五三农场吗?”
“是”。
“那上来吧,还远着呢,坐汽车也得傍晚才到。”
“得多少钱呢?”
那脑袋笑笑说:“不用钱,上来就行。”
赵玫上车坐在副驾驶的位置,包袱就抱在身上。
车又卷起尘土往前开了,路边的土堆、沙丘迅速往后退去。“到底是汽车啊,跑得多快,”赵玫心里在想,要多谢这位司机了。
这位司机姓粘,五三农场的干事,二十八、九岁,转业军人,粗糙的脸皮,呲着黄牙,他是来给农场装柴油回去的,“你找这个董平章,多大年纪啦?是个干部还是……?”
赵玫一一照实说了。
粘干事嗯嗯地应着。
赵玫急切地问:“你认识他吗?他现在怎么样?”
“有印象,还行。你是从哪里来?”粘干事应着,脸上似乎轻松起来。
“海源。”
“你坐好了,前面有个坑。”粘干事伸过右手放在赵玫身上。车颠了一下,那只手顺势摁了一下。
赵玫没在意。
“海源在哪儿呵?”那只手竟然在赵玫身上游走起来。
赵玫惊讶地看着粘干事。粘干事不动声色,眼看着前方,左手把着方向盘,右手还伸进了赵玫的衣服里。
赵玫身子一颤,把粘干事那只伸进了内衣的手拿了出来。
“嗬,还是个有性子的人呵。别犟啦,实话告诉你吧,到这儿来的女人,没有能逃过这一关的。要不,你就死在路上;要不,就算你走到那儿,连个门也进不去。还是乖乖地跟我乐呵乐呵吧。”一手就插了进去,伸得更里面了。
赵玫哪受过这样的侮辱,不知怎么,脸色也变了,用双手推开了他,正色道:“同志,别这样!”
“嗬,有意思,还来这一套。也行,这样更有味。”粘干事干脆停了车,双手就扑了过来。
“你这是干什么?”赵玫大声叫道。
“叫什么?这儿出去一百里也不会有人,你们这种犯人家属就是来为我们服务的。”说完就全身扑了上去。
赵玫性急之下,朝着粘干事的小臂就咬了一口。
“哎哟!”粘干事疼得喊了一声,“你他妈的,给我滚!”一把就把赵玫推了下去。
赵玫仰天倒在地上,大包袱、小包袱又扔在了她身上。包袱里带给董平章的几天来再饿也不舍得吃的几个“火烧”(烧饼,海源话叫“火烧”)滚落在地上。
汽车卷着尘土走了。
四周又是悄无声息,陪伴她的只有头顶明晃晃耀眼的太阳。老天爷呵,我赵玫怎么会落得这样。赵玫真想现在就死,可现在死都死不起来,连一块碰死的石头都没有,除非等着太阳把自己晒干。
赵玫咬咬牙,坐了起来,收拾好包袱,决定还是往前走。我赵玫尽了力,尽了最后的力,老天爷让不让我见到董平章,那是老天爷的事了。
在灸热的阳光下,赵玫又跨出了脚步,一步一步往前走。
又不知道走了多久,太阳一点也没有西斜的样子。赵玫热得满头大汗,而前面还是灰蒙蒙、雾蒙蒙的一片,几乎没有任何的变化,没有任何靠近一点的感觉。
赵玫走不动了,实在走不动了,两只脚不听使唤了,想挪都挪不动了,不是发沉抬不起来,而是发飘,踩不到地下了。嗓子在冒烟,脑子里发白,不知道在想什么,也想不出什么来了。
眼前无边的黄澄澄的沙土,在阳光下,反射着光亮,越来越亮,融合成一片光茫。地面的热气在向上蒸腾,远处的景物在跳跃、扭曲、晃动,人在热暑难当、体力不支、心绪恍忽的时候,这种感觉更明显。脑子里、眼睛里都是一片白色的光芒。手和脚都感觉不到了,浑身轻飘飘的,像飞了起来。其实赵玫是重重地摔倒了。
赵玫倒下了,她也不知道自己已经倒下了,她没有知觉地倒在远离家乡千万里,而离自己亲人咫尺之遥的南疆的砾石和沙尘之中,倒在明亮炽热的阳光下。
对于旷野来说,那只是红柳和骆驼刺旁一堆隆起的蓝布,浸着汗渍、落着尘土、不起眼的蓝布。
时间在一秒一秒地过去,赵玫的生命也在一秒一秒地逝去。虽然听不到空中的滴答声,但这比滴滴答答更紧张。如果没有别的事情发生,不用一个小时,赵玫就将在暴晒下毙命。不用24小时,赵玫就将变成南疆荒漠中一具永久的干尸。几天之后,就只剩了在沙土覆盖下伸出的几片晃动的蓝布衣角。赵玫就将永远在人间消失,谁也不会知道。粘干事是决不会跟人说,他在路上还曾见到过一个探监的女人。
或许是天不该绝,远处又出现了一个黑点,卷着滚滚尘土而来。五三农场在一年中,是很少有在同一天里会有两辆车回场的。
这是辆老式的嘎斯吉普,坐着的是潘场长和场里的司机小商,从喀什开会回来。当吉普车驰过赵玫身旁的时候,潘场长正在闭目养神呢,看了十几年的黄尘沙土,他当然不会有兴趣再去看车外。
潘场长闭着眼在想什么呢?他想得多了。我们在第一卷已经知道,他原本也是海源邻县的人,上一辈就闯关东,落脚在关外。后来日本人太横,他回到老家,可无房无地,四处打短工,勉强度日。自从来了共产党,他就参加了八路军。从那以后就跟着部队转战南北、纵横东西,甚至还出国门,到过朝鲜战场。有几次都打得太艰苦了,尤其是从汉城撤出来那一仗,身上至今还留着那一仗的弹片(胡自豪就是在那次被美国人俘去的)。后来又驻防新疆,守护祖国的西大门。后来又就地转业,到了这劳改农场,看押这些阶级敌人,保卫革命的成果不受他们的破坏。可能是年龄的增长,还是阅历的积累,他渐渐地不像以前那么有激情了,渐渐地淡漠了。当然他每天面对的是凶狠的敌人,他们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自己不能有丝毫的懈怠和麻痹,每天都还是恪尽职守、尽心尽力,可总觉得心里少了些什么。老婆和儿子还在原籍,一年,甚至两年都不一定能回去一次。而要把家里搬到这儿来,这鬼地方哪是人住的地方,别的不说,儿子上学怎么办。不去说这些了,家在他心里也渐渐地淡了。这一生还有什么呢?不知怎么有时还能想起当年驻在海源的日子,他觉得那是他这一生最值得怀念的时光。尽管也有1949年打退国民党反攻的拼死血战,可那交织着战斗的激情和胜利的喜悦。那绮丽的山峦,那辽阔的大海,还有乡亲们浓浓的军民情谊,使身处戈壁风霜的他常常难以忘怀。所以他很羡慕留在龙头镇的纪排长,所以他还一直保持着和纪排长的书信来往。至于这两天去喀什开南疆几个劳改农场的片会,他倒没去多想。会上的内容,一是要增加生产,多打粮,减轻负担,支援国家;二是近来阶级斗争更加尖锐复杂,通报了几个案例,要进一步加强监管,不可疏忽大意。这些,他都知道,听了多少遍了。五三农场工作很平稳,一直没出过什么事,所以他可以平静地闭着眼,慢慢地想着几千里以外的事。
倒是司机小商发现了那堆蓝布,心中有点迟疑,茫茫荒漠之中,谁会丢东西在这儿呢。他停下车,走过去一看,才发现是个女人,一个已经闭上了眼睛的女人。
“场长,场长,一个女人!”小商惊叫着。
潘场长睁开眼,并不惊讶,随口应了声:“是吗?”
“好像是刚死。”小商又说。
“哦,”潘场长这才下了车,走过来撇一眼。这一撇不打紧,眼光就离不开了。尽管躺在地下的那女人已是满面尘土、脸色焦黄,可那头发上锃亮的发夹,使他想起了什么。在哪儿见过这发夹?在哪儿呢?他一时想不起来,可肯定是见过。
潘场长弯下腰,把女人翻过来,仰脸朝上。那女人鼻翼似乎动了一下。
小商看得仔细,说:“鼻子还动了下,还没死哎。”
潘场长还在认真地看着,一言不发。
小商又说:“做人工呼吸还能救过来哎,在大奶子上使劲摁。”
这个建议太敏感了,潘场长瞪了小商一眼:“想哪儿去啦?”
小商忙辩解说:“我听说过的。”
“别说那些了,还有水吧?往她嘴里灌点,剩下的倒在她脸上。“
“好,”小商拿过来水壶往赵玫嘴里灌,剩下的水倒在了她脸上。赵玫果然哼了一声。
“先抬上车,到场里抢救。”
“好,”小商和潘场长把赵玫抬上后排车座,再拿上那大小两个包袱。
“开快点,”潘场长催促着。
太阳西斜的时候,吉普车进了五三农场的大门。